“为什么,赵恪。”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能感受到爱,而我只看到了怨恨。”
申屠念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刀,那些字眼硬得发钝,却扎扎实实扎进他的心口。
是啊,为什么呢,是什么让她只感受到怨恨而彻底忽略了爱的本质。
赵恪叹了口气。
他踯躅了许久,决定开口时,心脏重重震了两下,因为慌乱,因为不确定性。
他不确定接下来的这一番话会不会伤到她,这是他最最不希望的。
“我曾在外交学院的图书馆翻到过一本创校纪念刊,里面细数了外院发展多年的历史进程,创办宗旨,重大事件,杰出校友,那里面有一个你很熟悉的名字。”
申屠念突然懂了他今晚的聒噪,前言后语,大段的话引出此刻的内容。
她似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说:“我曾不止一次在导师口中听到前辈们当年的光辉事迹,作为外交部为数不多的女性发言人之一,荣教授对我国的外交事业作出的贡献是巨大的,她站在那个位置上,背后的牺牲不言而喻。”
他说:“申屠念,你的外婆是被写进教科书里的人物,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是信仰。”
荣慈意的人生好像注定了是一场牺牲。
回顾前往,她身边的人事物,所有一切都成为了她事业下的牺牲品,不完满的家庭,聚少离多的家人,高龄产女,却在孩子百岁那日送往奶奶家寄养……
她也曾不止一次的宽慰自己,等退下来就好了,她会竭尽所能弥补,作为母亲,作为妻子,作为女儿她所缺席的这些年。
她以为一切都来得及,但上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女儿的离世是压垮荣慈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外交部的离退休干部档案里,荣慈意的那一栏写着“病退”。
白鹭离世后,荣慈意的身体骤然垮了,好像聚着精神头的那股劲儿散了,再也撑不起什么,她回绝了部里的返聘任命,携一身悲悸回到南城,回归她久违却已破碎的家庭。
那一年,荣慈意五十四岁,这份丧子之痛同样也摄去了她的灵魂。
她仍活着,痛苦悔恨地活着,折磨半生。
申屠念在这场悲痛中诞生,如同一件崭新的祭品。
她的降临不代表喜悦,更像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
或者她并不是真的感受不到爱,而是这份爱的底色是悲伤,基调沉重得几乎淹没了所有感官,带着宿命色泽的疼爱更像是一把枷锁,压迫她的每一口呼吸,让她觉得艰难。
心明如赵恪,一眼看透了症结所在。
在申屠念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年少时光里,她最想挣脱的反抗的对象,从来不是申屠周正,她知道的这个家的掌权者是谁,而她,申屠周正,或者白韫,都只是荣慈意手中的木偶,永远都是听命行事。
她真正想摆脱的,拼尽全力负隅顽抗的,从头到尾,就一个荣慈意。
“别说了,赵恪。不要再说了,好吗。”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
赵恪不再说了,他紧紧搂住她颤抖的身体,他清楚她的挣扎。
那些奉献和政绩是真的,那些畸形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是真的,那份病态的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吞噬的舐犊之情也是真的。
他都明白。
只是将这一切血淋淋展开的他,真的好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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