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装铁窗呢?你说。
对呀!我也正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奇怪,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装铁窗呢?
为了同样的不安全感,台北人不都已经决定住在铁窗里头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铁窗是那样一个外观丑陋、内在意义丑陋的东西,这里的人连那个念头都不会有。或许是来自他们的影响吧,我自己,宁可出外回来发现家中面目全非,不愿意在房子上加上铁窗。我不能为了怕小偷而用丑来惩罚自己。
只是孰轻孰重的问题罢了。美,在你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5
在海德堡一家小店里发现一种从没见过的香油,茉莉花油。沾上一点点,漫天漫地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我愣愣地立在那里,眼泪就涌了上来。莫名其妙的,不过是一点花香罢了?
可是茉莉花,和家是联在一起的。小的时候,街头巷尾,哪家没有几株茉莉,在墙角,在夜晚,静悄悄地呼着香气?少女恋爱的时候,难免爱走最黑的巷子,因为巷子里甚至没有月光,只有和巷子一样绵长的蠢动的茉莉花香,带着致命的魅力,把人牵引到梦里去。
从此我再也不去别家买香水,再也不买别的香水。
不一定非天竺葵不可;我们原来有茉莉花,只是由于钻营忙碌,把花给甩了。
6
谈什么住宅文化‐‐如果我们还不认识茉莉花的意义?
大眼睛的鹿从黝黑的森林中冒出,在旷野上不知为什么的仰望星斗。我们,从黝黑的城市中冒出,也需要一个能够仰望星斗的地方,一点点脚的空间,心的空间。
遇见阿土的那一天
去年夏天,安安在幼稚园的糙地上松手放走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气球上系着一张小纸片,写着两行歪歪斜斜的字:
&ldo;我叫安安,今年五岁半,住在德国克伦堡麦河街六号,收到气球请来信。&rdo;
十二月底,一个下雪的早上,胡须上沾着雪花的邮差送来一封信,给安安的信,来自波兰。
邻居把波兰文译成德文:
&ldo;安安先生您好。今天我收到了您飘来的气球。我今年三十六岁,名叫可兰波斯基。有三个孩子,分别是十八岁、十六岁、十岁。波兰通货膨胀得厉害,这里什么都贵,我们什么都买不起。我也失业了,今年冬天不知怎么过。我们住在华沙一百公里外一个小村子里。收到信后请给我们一个回音。&rdo;
安安听完翻译,失望地说,&ldo;不是小孩!&rdo;兴致索然地走了。
邻居说,&ldo;怎么样?要给这什么斯基寄个包裹去吗?这信分明是写给大人看的!&rdo;
我摇摇头,觉得疲倦,&ldo;不了。于事无补。&rdo;
※※※※※
中午,雪变成了雨,挟着冷风,扑打在玻璃窗上,一片肃杀之气。
有人按铃。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德国人。衣裳穿得单薄,早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淋到眼睛里去。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紫地说:
&ldo;请‐‐请问您‐‐你要不不要订订一份杂志?&rdo;
我的天,是个推销员,该杀的。
&ldo;我不要,对不起。&rdo;我让他站在屋檐下面,雨水在他脚边淋成一个小潭,&ldo;我家的杂志有二十来种,读不完的,但是我可以给您一杯免费的热咖啡……&rdo;
他在发抖,青紫色的手指在胸怀里摸索,取出一张单子,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了:
&ldo;明镜、明星、画报……随便订哪一种,一种就就就好&rdo;
&ldo;我不要,我真的不要‐‐&rdo;
我准备关门,年轻人突然哭了出来‐‐‐或许那是雨水,不是泪水,他急迫地用呜咽的声调说:&ldo;我已经走了一整个整个早上,只有两家订,我只要再一家,只要您肯帮忙。我就有救了……&rdo;
头发里的水不断滴到他眼睛里,眼睛里又不断流出水来,简直可怜极了,他哽咽着说:&ldo;我明天就要被房东赶出去了,缴不起房租,只要您您肯订订一份,我就就‐‐就可以回去交差……&rdo;
他停住了,就那么湿淋淋地望着我,像只从阴沟里出来的老鼠,腿站不稳,打着哆嗦,嘴唇发紫。
我看着他,半晌,叹口气说:
&ldo;对不起!我实在没时间再多看一份杂志。&rdo;
对着他湿淋淋的脸,把门关上。转过身,背靠着门,觉得自己在生气,可是不知道在对谁生气。
※※※※※
下午,竟然放了晴。从窗里望出去,一片湛蓝的天空,好像一点忧愁都没有。
出了门,才知道那蓝色的晴朗是个假相,因为雨雪初化,蓝天下的世界冷得刺骨。
大街被打扮起来,红花绿叶配着黄澄澄的灯,像蜂蜜般柔腻甜美的圣诞歌曲在街上荡漾。橱窗里站着红光满面笑呵呵的圣诞老人,毛茸茸的小兔小狗小熊小猪在电的操作下很可爱地向人摇尾点头。所有的商品都变成了礼品,包装得精致漂亮。
我看到一只蓝色的马桶,马桶上系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的蝴蝶结。
我也是那珠光宝气的人群的一分子;我是出来买礼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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