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往李大爷家走的步子慢了些,棉布鞋踩在新雪上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像给这年景打着细碎的拍子。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足有半尺,阳光斜斜照在上面,折射出的彩光碎碎点点落在她发间,像谁撒了把星星碎的钻子。她拢了拢领口,把半旧的棉袄裹得更紧些,怀里揣着的海棠干纸包已经空了大半,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发皱起毛,可贴身的兜里,那串用红绳串着的铜钱还沉甸甸的,是今早跟着李大爷去各家拜年时收的压岁钱,枚枚都带着体温,硌得手心微微发痒,心里的暖却满当当的,像揣了个滚热的炭火炉子。
雪地里的脚印还在不断增加,新的盖着旧的,层层叠叠像在续写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有孩童跑过的浅痕,鞋尖沾着糖葫芦的黏甜,想必是刚从街口张记糖画摊跑过来;有货郎推车碾出的辙印,深深两道,混着麦芽糖的焦香,车辙边还落着半块沾了雪的芝麻酥;还有挑着菜担的妇人留下的鞋印,鞋帮沾着点萝卜缨子的青气,该是从早市收摊回来。最显眼的是前方那串熟悉的脚印,深且稳,鞋跟处有块补丁——是李大爷的鞋印。阿禾认得,那补丁是去年冬里他自己用兽皮补的,当时他举着鞋笑:“这皮子耐磨,能再挺个三年。”想必是他见自己许久没回,披了棉袄出来接了。
果然,再走几步,就见李大爷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被灶膛的炭火熏得带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手里攥着条灰蓝色的围巾,是阿禾今早忘在家里的,毛线有些起球,却是她最宝贝的一条——那是去年李大爷用攒了半个月的月钱,托走商的胡商从西域捎来的,织着细密的回纹,风钻不进。他看见阿禾,原本抿着的嘴角慢慢舒展开,脸上的皱纹像被阳光晒化的冰,一点点淌开暖意:“丫头,可算回来了。”
他把围巾往她脖子上绕,指尖带着户外的凉,触到她颈间的皮肤时,阿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李大爷却把围巾系得格外紧,打了个结实的结,还抬手拍了拍:“风大,勒紧点不钻凉气。”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油纸是用油浸过的,防水防潮,打开来,是两瓣油亮亮的糖蒜,蒜皮泛着浅紫,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看着就让人开胃。“张叔让我给你捎的,说是配饺子吃正好。他家新腌的,酸中带甜,解腻。”
阿禾捏起一瓣糖蒜,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酸香混着酒香漫开来。她咬了小口,酸甜的汁水流在舌尖,带着点微微的辣,刚好压下嘴里海棠干的甜。她含着糖蒜含糊道:“张叔也太客气了,前儿刚给送了腊鱼。”
“你张叔啊,就惦记着你爱吃他腌的蒜。”李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褶,像老树皮上的纹路,“刚才周奶奶来送了碗炖肉,用的是她养了一年的老母鸡,我给你留着热乎的呢,灶上温着。”
阿禾跟着他往家走,李大爷的脚印深,每一步都像砸在雪地里,稳稳当当,能看见清晰的鞋钉印;她的脚印浅,踩着他的脚印边缘,像棵老树牵着棵新苗。路过街口时,李大爷忽然停住脚,往南指了指:“今儿城隍庙的庙会开了,去转一圈不?听说新来的戏班子,唱的是《长坂坡》。”
阿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远能看见一片热闹的红——是庙会的彩棚,竹竿上缠满了红绸,风一吹,像无数只振翅的红蝶。她眼睛亮了亮,点头如捣蒜:“去!”她来雁门关快两年了,去年冬天病着,没能赶上庙会,心里一直惦记着。
李大爷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就知道你想去。我先回去把肉热上,你去灶房拿个布兜,咱逛完庙会再回家吃。”
阿禾飞跑回家,从灶房墙上摘下个蓝布兜,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粗得像麻绳,当初学绣时扎破了好几次手,李大爷还笑她“丫头片子手笨”,却偷偷把布兜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她转身时,见李大爷已经换了件稍新的棉袄,是去年过冬时做的,藏青色的粗布,打了个暗纹的补丁,正往布兜里塞铜钱,一串一串的,叮当作响。“拿着,看见想吃的就买,别省着。”他把布兜往她手里塞,又叮嘱,“别跟人挤,看好自己的兜。”
庙会在城隍庙的空场上,离李大爷家不过半里地。还没走近,就听见震天的吆喝声:“糖画儿——现做的糖画儿——龙凤呈祥嘞!”“套圈嘞!套着啥拿啥!玉坠子、泥娃娃,套中就归你!”混着孩子们的笑闹、戏班子的锣鼓,像一锅沸腾的甜汤,热热闹闹的。
入口处搭着个彩门,红绸子缠在竹竿上,上面还挂着些小灯笼,被风吹得猎猎响,灯笼穗子扫过路人的肩头。李大爷护着阿禾往里走,一只手虚虚拢着她的胳膊,怕她被来往的人挤着。两旁的摊子摆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卖虎头鞋的,绣着金线的老虎眼睛圆溜溜的,用的是蜀锦的料子,听说摊主是从江南来的;有吹糖人的,师傅手里的糖稀捏出个孙悟空,金箍棒还能转动,糖稀是用麦芽熬的,黄澄澄的像琥珀;还有卖面人的,五颜六色的面团在手里转着转着,就成了个活灵活现的小娃娃,有抱鱼的,有骑虎的,最贵的是那组《八仙过海》,神态各异,要价十文钱。
“想吃糖画不?”李大爷指着个糖画摊子,师傅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浇糖,金黄的糖汁画出条腾云驾雾的龙,龙须飘逸,龙爪锋利,引得周围人连连叫好。
阿禾摇摇头,眼睛却瞟向不远处的套圈摊子:“想套圈!”
套圈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木栏里摆着小泥人、琉璃珠,最远处是只绒毛兔子,白生生的,耳朵还竖着,像是活的。李大爷给她买了十个圈,是用细竹篾编的,轻巧得很:“试试?”
阿禾屏住气,捏着圈的手微微发抖,第一个圈扔出去,落在了近处的小泥人旁,差了寸许。李大爷在她耳边低声说:“手腕再松点,像扔石子那样,顺着风势带点劲。”她听着试了试,手腕轻抖,第二个圈“啪”地套住了那只绒毛兔子的脖子!
“中了!”李大爷比她还高兴,咧着嘴拍她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子劲,“咱阿禾就是厉害!”
摊主是个红脸膛的汉子,笑着把绒毛兔子递过来:“小姑娘好准头!”阿禾接过兔子,绒毛软软的,抱着像团云。
往前走,阿禾看见个卖的,师傅正摇着纺车,雪白的糖丝缠在竹棍上,像朵蓬松的云。李大爷二话不说买了两串,递她一串:“尝尝,甜。”入口即化,甜得发腻,阿禾却吃得欢,糖渣沾在嘴角,像长了白胡子。李大爷掏出手帕给她擦,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清香,他笑她:“慢点吃,没人抢,沾得像只小花猫。”
转着转着,阿禾被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了。师傅是个白胡子老头,手指枯瘦却灵活,正捏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蓝布衫,手里还提着个小篮子,像极了她刚来时的样子。李大爷凑过去说:“老师傅,照着她捏一个。”他指了指阿禾。
师傅打量阿禾两眼,点点头,取了块白皙的面团,又掺了点褐色素,在手里搓揉捏按。不过片刻,面团在他手里渐渐有了形:梳着齐耳短发,额前留着碎刘海,穿着件棉袄,领口还捏出了毛边,手里抱着只绒毛兔子,眉眼像极了,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没落下。阿禾捧着面人,心里甜滋滋的,比还甜,她小声问:“多少钱?”
师傅捋着胡子笑:“不要钱,这小娘子讨喜,送你了。”
李大爷却坚持给了钱,说:“手艺活,该给的。”
庙会深处搭了个戏台,红漆柱子,蓝布幔帐,正演着《穆桂英挂帅》,穆桂英的翎子在台上飞,枪花耍得密不透风,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李大爷拉着阿禾找了个角落站着,说:“这戏我年轻时常看,那会儿总想着,要是能像穆桂英那样保家卫国,才算没白活。”他年轻时是守关的兵卒,腿上还有当年与匈奴厮杀时留下的疤。
阿禾望着台上英姿飒爽的穆桂英,又看了看身边的李大爷。他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动,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可眼里的光,却像戏台上火把的光,亮得很。他年轻时一定也像戏里的英雄,不然怎么会守着雁门关一辈子呢?她忽然把手里的面人递过去:“李大爷,这个给你。”
李大爷愣了愣,接过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面人的头发,那手指上还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他嘿嘿笑了两声:“好,我收着,摆炕头,给我做个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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