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瞅着李大爷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张叔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的,忽然觉得这屋里的暖,不只是炭盆烧出来的。去年冬天她染了风寒,夜里烧得糊涂,是李大爷背着她跑了半条街找郎中,张婶守在她炕边熬药,药汤苦得她直哭,张婶就往里面掺点红糖,说“苦过了就甜了”。
“阿禾,”张婶忽然开口,往她兜里塞了个布包,“这里面是几块糖糕,你揣着路上吃。还有这把剪刀,送你了,下次来给我剪个‘喜’字。”剪刀的铁柄被磨得发亮,还带着张婶的体温。
李大爷起身要告辞时,张叔往他怀里塞了袋东西,沉甸甸的。“这是今年新收的小米,”他声音有点哑,“给阿禾熬粥喝,养身子。”
出门时,日头爬到了头顶,把雪照得发亮。阿禾回头看,张叔和张婶还站在门口,张婶手里挥着那块没绣完的帕子,红得像团火。李大爷的脚印深,阿禾的浅,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兜里的糖糕硌着腰,暖烘烘的。
“李大爷,”阿禾忽然说,“以后每年初三,咱们都还来张叔家吧。”
李大爷紧了紧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皮肤,暖得很:“好,年年都来。”
风卷着雪沫子飞过墙头等,把屋里的笑声送出来老远,混着米酒的甜,黄米糕的香,还有那剪得歪歪扭扭的福字,在关城的日头里,酿成了年的滋味……
初四的天还浸在墨色里,窗纸透着点朦胧的灰,鸡刚叫头遍,那声“喔喔”清越得像冰棱撞在石板上,李大爷就捏亮了松明火把。火光在灶房里晃,把锅台、水缸、挂着的干菜都照得忽明忽暗,他掀开阿禾的被角时,毡子上还留着个暖烘烘的窝。
“醒醒,丫头。”李大爷的声音压得低,怕惊了灶神似的,“初四迎灶神,得赶在天亮前把灶膛拾掇干净,灶神见了清爽,才肯进门驻跸。”他手里的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阿禾睫毛上的霜气——后半夜炕有点凉,她缩着脖子睡得正沉。
阿禾揉着眼睛坐起来,棉袄里子还带着体温,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黏糊糊的:“灶神还没起呢吧?”
“你当灶神跟你似的贪睡?”李大爷笑了,把火把插在灶边的泥地里,光斜斜地打在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大一小,“灶神腊月二十三上天述职,今儿初四回来,一路风尘,咱得把家拾掇利落了,才显诚意。”他从灶门后摸出个小铁铲,铲头磨得发亮,木柄包着层浆,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来,把灶膛里的灰刮出来。”
阿禾蹲在灶膛边,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发烫。灶膛里的灰烬是昨晚焖火剩下的,黑沉沉的,带着点火星子,她用小铁铲轻轻刮,灰就顺着铲面滑下来,簌簌地落在陶罐里。那陶罐是李大爷年轻时用的,粗陶的,肚子圆滚滚的,颈口有个小豁口,据说是当年守关时被流矢崩的。“这罐子可不能扔,”李大爷总说,“用旧了的物件顺手,灶神也认熟脸,你看这豁口,像不像灶神笑时咧的嘴角?”
阿禾刮得仔细,连砖缝里的余烬都没放过,小铁铲碰到砖面,发出“沙沙”的响,像春蚕在啃桑叶。“李大爷,灶神长啥样啊?”她忽然抬头,火光在她眼里跳,“是不是跟画上似的,留着长胡子,穿红袍子?”
“许是吧。”李大爷蹲在她旁边,帮她扶着陶罐,“不过在我看来,灶神就像你周奶奶,总在灶边转悠,见不得人饿肚子。当年我在烽火台,雪封了三个月,灶膛里的火灭了,是灶神托梦给我,说柴房梁上藏着半捆干松枝,果然找到了——后来才知道,是张叔怕我断了柴火,偷偷塞进去的。”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落满了火光。
罐子里的灰渐渐满了,黑得发腻,却没有一点杂尘。李大爷接过罐子,用布盖了口:“这灰不能乱倒,得倒在院角的老槐树下。”他提着罐子往院里走,棉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树旺了,家里的日子才能旺,灶神见了,才肯多送福气。”
院角的老槐树确实老了,树干得两人合抱,树皮裂得像老龟壳,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关城里的人都说,这树比雁门关的城楼还老,当年薛仁贵征西时,就在这树下拴过马。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绳,是各家求福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平安的,红绳被风吹得褪了色,却依旧牢牢地绕在枝桠上,像老树的血脉。
李大爷蹲在树根下,用手刨开层薄雪,露出黑黢黢的土。他把罐子里的灰慢慢倒进去,灰遇着潮土,冒了点白汽。“灶神保佑,”他嘴里念叨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来年五谷丰登,阿禾长个大高个,少头疼脑热……”他边说边用土把灰埋了,埋得严严实实,像藏了件宝贝。
阿禾站在旁边看,见他把最后一点灰都抹进土里,忽然问:“李大爷,你年轻时守关,也这么迎灶神吗?”
“咋不迎?”李大爷拍了拍手上的雪,“那会儿烽火台的灶小,就个铁疙瘩,可每到初四,弟兄们都抢着拾掇灶膛。有回老王头把灰倒在了城墙根,结果第二天煮粥,米里总掺着沙,他自己扇了自己两嘴巴,说得罪了灶神。”他往回走时,脚步放得轻,“其实哪有什么灶神,不过是心里盼着日子能好点,有个念想罢了。”
回到灶房,暖意更浓了。蒸笼里的白汽正往外冒,裹着股甜香,是李大爷后半夜就发上的面,用的是去年新收的麦粉,掺了点红糖,发得暄软。他掀开笼屉,一股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里面的糖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表皮光溜溜的,上面还点着个红点——那是用胭脂调的,是他前儿从货郎那买的,红得发亮,像颗小小的心。
“灶神爱吃甜,”李大爷小心翼翼地捏起三个馒头,摆在灶台上的供盘里,供盘是个粗瓷的,边缘缺了个角,却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给他嘴上抹点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他从灶台上的糖罐里挖了点红糖,用指尖蘸着,轻轻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嘴角上。
灶王爷画像是张泛黄的旧纸,边角卷着毛茸茸的边儿,红袍子的颜色褪得发灰,倒像蒙了层经年的烟尘。可李大爷偏用米浆把它糊得平平整整,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捋顺了,像在伺候位体面的老亲戚。画像上的灶王爷留着三缕长须,须尖微微翘着,红袍下摆绣的云纹虽淡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被灶膛的热气熏得笑弯了眼,偏偏嘴角沾着点红糖,是李大爷方才用指尖抹上去的,黏糊糊的糖渍顺着胡须往下淌了半寸,倒添了几分孩童般的憨气。阿禾踮着脚凑过去,瞅着那滑稽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指着画像脆生生喊:“李大爷,您瞧,灶王爷成了沾糖的老神仙啦!”
“别瞎说。”李大爷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这是给灶神润润嘴,让他多替咱说好话。”他又在画像前点了炷香,香是周奶奶给的,说是从五台山求来的,香灰直挺挺地落,不散,“周奶奶说,这样的香才灵验。”
香燃得慢,青烟在灶房里绕,混着馒头的甜香,漫得满屋子都是。李大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柴是他前儿劈的,劈得粗细匀实,投进灶膛,“噼啪”响了两声,火苗就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王爷的画像映得发红。
“来,尝尝刚出锅的馒头。”李大爷捏了个小的给阿禾,烫得她直换手,“灶神吃过了,咱也沾沾福气。”
阿禾咬了口,红糖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漫开,暄软得像朵云。她忽然看见灶台上的小铁铲,铲头还沾着点黑灰,却被擦得发亮——李大爷总说,过日子就像拾掇灶膛,得把杂七杂八的烦心事都清干净,心里才能亮堂,灶神才肯上门。
香烧到一半时,天渐渐亮了,窗纸透出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邻家开门的吱呀声,关城慢慢醒了。李大爷把剩下的糖馒头码在竹篮里,盖了块布:“给周奶奶送几个去,她昨儿还念叨想吃甜的。”
阿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糖馒头,边走边吃。院里的老槐树在晨光里舒展着枝桠,树干上的红绳闪着光,树下的新土被雪盖了层薄被,像盖了层白绒。她忽然觉得,灶神或许真的来过,就藏在那缕青烟里,在那口甜馒头里,在李大爷念叨的祈福里,在这烟火气缠绕的日子里,悄悄把福气撒在了每个认真生活的人身上。
走到门口时,李大爷忽然回头,指着灶房的方向笑:“你看,灶神准是满意了,烟囱里的烟都直溜溜的。”阿禾抬头望,果然,那缕青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升,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自家的灶膛,一头拴着满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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