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武侯的冤,是因为他没能尽早除掉朕。”
镇皇宁然为此一语,林之豪闻之蹙眉,而站在下风处的慕辞亦是难掩惊诧的瞧了过去。
“他和韩辰王是从一开始便追随于朕,在朕被削了王爵丢去边境时都未曾舍弃过我、一路同舟共济辅佐我坐上皇位的人,却也在那众议纷纷之中成了最早发现朕并非明主之人。所以韩辰王与曾武侯方才共谋兵变欲反邪政,奈何韩辰王独败于先,而朕也在韩辰王兵败之后欲进而迫杀曾武侯,却又苦于不得其名,方才明以皇令遣之出战,实际却是欲在战场将其除去,倘若曾武侯不是逃去了颉族之境,只怕早已枉死边境,却即便如此,已是蒙辱狼狈的余侯还是免不得被朕屠了家门。”
此说听来何等荒谬!
镇皇笑着道出这番话来,余光也轻轻往祭坛下方浮了一瞥,便仍与林之豪平静而述:“再那之后的状况,你也正有目共睹。”
“他们尤其在岭东大肆宣扬此事,毕竟子申的名声亦是大起于上济那一战,在此之前纵有威名,却远没有这样的声望,但是上济之战后,谁听了曾武侯此号不心生敬仰?”
“也是我一手把他推上了这条路啊……”
他的后言之叹,在林之豪听来却是何其刺耳,“莫非陛下如今所憾,却是不该叫余侯建功立业?”
慕演笑了笑,浅息若叹着,眉中却隐隐显着落寞。
“当年主导这场后乱的人乃是陈康王,皇长兄死后他便一直被禁足在自己的封地里,我也实在不想把事做绝,故而即位之后也未动他分毫,反是解了他的禁足,让他至少能在自己的封地里自由走动,奈何他却是贼心不死,转头就勾结了几方侯伯暗谋作乱。”
话说至此,慕演又半作玩笑的与林之豪戏言道:“说来,我当时宽恕他倒也不是真对他仍存什么手足之谊,无非是不想落个残害手足的恶名罢了。谁知后面正儿八经扣到我头上的罪名反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数不胜数啊,说得真真假假,连朕自己都快摸不明了。
“早知如此,当年我又何必对他留什么情面呢?”
林之豪冷笑,“陛下所言皆是罪定成实的逆臣,可是岭东的人,他们有什么错?”
“在那一场乱局之中,岂还能分明是非对错?”
“陈康王只是那些侯伯出兵的幌子,他没有分毫实权,而自东稷侯死后,其他几家都不过是些散碎之势,他们退居盛阳山南,在岭东四处播散着朕残害忠良的恶名,硬生生凑起了十万叛军。而那军资是从哪凑来的,你作为如今岭东商会的盟主,难道不知?”
“至少我从未见过岭东何时举起过谋叛之旗!”
镇皇笑着,微微俯身向前,“你很聪明,当时没有披上那身丧服,因为当时那些戴麻的素衣就是叛旗。”
林之豪蹙眉,“根本不是!”
“当时的曾武侯根本就没有死,他是直到八年前,为了救我五儿方才死去。”
“陛下难道以为,我们不知如此?戴麻者非为死者而悲,乃为蒙冤者而泣!”
“我知道那是你们心中的道义,可这世上的是非太多了,朕的心也是肉长的,朕会怜悯那些或为父母爱人报仇而杀了人的犯人,但法令依然会处死他们。
“这世上的人大多是善良的,也多的是正义之辈,你们为曾武侯鸣冤是正义、皇长兄要除掉我这个异端是他的正义、他们告诉你们朕对余氏的残害,你们心中升起的悲恨也是你们的正义。既然如此,那就成全这所有的正义,永远也不必束之一统,法令不必长存自然也不必再有一位君王,只管守着自己的正义就够了。
“若此,可能成全你们满意的公道之世?”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强词夺理了吗?本无人怨怼朝廷、怨怼君王,我等所求,不过一道法令清明!陛下明知余侯是冤,明知岭东众人本无叛念,却为何就是不肯还一个清白呢?”
“即便我如今再查余侯,他也已确为颉族之将。”
“当年诸乱平定之后,我也想重查,可偏偏就在那时,他已经拜了胡如的将了。”说到这里,慕演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还查什么呢?”
“至于岭东,那些商人或许到死都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帮了谁。他们虽然不知道,可事也确是他们做的!连户披白、散金济民、扶帜鸣冤、输金送铁,不论有意无意,他们都已经把自己和那些追随着他们宣扬道义的百姓送进了叛军的行列!那些民夫、那些真金白银、那些粮草,已统统化成了射向朕的箭矢。”
“陛下就不曾想过……李向安吗?最终造下这一片局势的,难道不是最初冤枉陷害了曾武侯的人吗?”
只听镇皇叹着,站起了身来,他转身向崖外远望。
慕辞站在阶下,亦紧紧的追视着那道背影。
“李向安是一个极致聪明的人……当见国中一片乱局之时,是一人一族的清白重要,还是一国的安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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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啊,真的过去太多年了……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慕演了。”
“何况也正是经过了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内乱之后,我方才明白何为帝王之策……”
“说到底,陛下心中到底还是不在乎吧?”林之豪叹然也笑,仍坐原地而仰,只看一片皓穹之下,却照人身一渺空尘,“陛下既不在乎那么多无辜的性命,也不在乎曾武侯之冤,便是那年……你也不在乎所谓你最疼爱的五殿下的生死……”
慕演微微偏头瞥了他,眉头见沉。
“你在乎的,只是谁能为你所用、谁能助你成策,因为这片天下,都只是你的棋局,是你一挥手就能倾覆的天地。而我们就是那野火烧不尽的野草,就算这一场死的轰轰烈烈、死的尸横遍野!待到来年春花又开,又还有谁能记得,哪里是战场,哪里是新坟……”
“说了这么多,朕倒也想问问你,”
慕演转过身来,看着仍然盘坐在地林之豪,亦是那般平静,“你此番以祭天为名,若是入了京畿又将做什么打算?”
“区区草芥,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就是想见一见陛下,问明白了当年,自也能死心了。”
慕演大笑了一番,闲手扶在腰间剑柄,转身瞧着天地广阔,却仍以一手轻轻指了指他,“料想不到,这么多年过来,你也成个老狐狸精了。”
“倘若朕此番不是派了我那正直贤善的五儿过来,你这一计又当如何施为?但凡随便换一个人在你面前,你可还能走到这里?”
“好一群人哪,口口声声要为余侯伸冤,然而心里的盘算却又几成属真?临到了自己的谋局里,又可得一念愿作真心的去维护这些英杰?
“林之豪,朕虽在京城,却也曾多闻你的名声,而这,就是你敬仰英豪的心意?”
慕辞忽见他父皇虽是对着林之豪讲话,而手却指向了自己。
“若你明知燕赤王乃一真贤王,那你此举便更是卑鄙至极!你以百姓为质的手段正是指明胁迫君子而来,陷我儿于两难之境,全了你自己的计谋,却不曾想过,此举又会否将一位本真心为你们谋虑的亲王陷落困厄之间!”
“这世上有太多走投无路的人了,而真正的英豪,即便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择以卑鄙的手段苟存于世。你、你们,都没有资格与朕议起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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