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它那迅速黯淡下去、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复眼,心中并无丝毫怜悯,亦无除之后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本就是此方天地、尤其是这等蛮荒之地最原始、也最根本的真理。它在吞噬那些误入此地的旅人、猎户、行商,乃至前来探查的太平道道士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考虑过那些生灵的恐惧与绝望?那些堆积如山、属于各种生灵(尤其是人类)的白骨,便是其累累血债、罄竹难书的无声证明。
你非迂腐的卫道士,不执着于绝对的善恶,但此獠盘踞于你规划中的未来疆土要冲,以人类为血食,滥杀无度,且实力足以对普通移民与基层治理构成严重威胁,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你未来秩序稳定性的潜在破坏因素,这便是取死之道,无需其他理由。
不过,你并未立刻补上最后一击,令其形神俱灭,彻底化为飞灰。一只修行超过五百年、能口吐人言、灵智已开、甚至懂得运用精神冲击的大妖,其漫长生命中或许积累了一些值得挖掘的信息——关于这片蛮荒之地更深层的秘密、关于某些罕见的天材地宝或地脉异常、关于太平道与此地妖物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互动或摩擦历史、乃至关于此妖自身的修行路径、妖力特性等等。你对这些,都有一丝基于实用主义与信息收集的探究兴趣。更重要的是,它此刻濒死,意识涣散,或许能在其妖魂彻底消散前,榨取出最后一点、被视为保命筹码的、更有价值的情报。
你缓缓蹲下身,动作依旧从容,仿佛面前不是一头散发着恶臭的垂死巨妖,而是一块需要仔细辨认的奇异石头。你的目光与那八只逐渐失去神采、却仍残存着最后一点意识的血红复眼平视,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与一个将死之人进行一场最寻常不过、关于临终忏悔的闲谈:“修行不易,能褪去蒙昧,开灵智,至口吐人言、精神外放之境,更非偶然机缘可成。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盘踞此地数百载,吞噬生灵无数,其中不乏智慧生灵,既已开灵智,通晓利弊,为何依旧如此愚钝傲慢,连对手深浅都未能提前察知?我孤身入你巢穴,面对你这等盘踞一方的大妖而面不改色,气息内敛几近凡人,你便未曾想过,我或许并非你可轻易拿捏、随意捕食的寻常猎物么?是你数百年的无敌与吞噬,已然蒙蔽了你的灵觉,滋长了你的愚蠢,还是这占母山的闭塞,让你成了真正的井底之蛙?”
你的话语,如同淬了寒毒的冰冷锥子,又似最后审判的钟声,狠狠刺入、敲打着妖蛛那濒临崩溃、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意识核心。它那残破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颤,创口中涌出的绿血似乎都因此加速了几分。复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不甘、怨毒与疯狂,被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悔恨、荒谬感与彻底的绝望所淹没、吞噬。
是啊……为何未曾想到?
为何被那鲜活、纯净、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奥秘的血肉与灵魂气息所诱惑,便忽略了对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与从容?
为何被数百年在此片山林予取予求、生杀予夺的“无敌”假象与傲慢所蒙蔽,未能提前感知到那渺小躯体下隐藏的、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又如高悬苍穹的烈日般的恐怖威压与本质上的生命层次差距?
愚蠢!
何其愚蠢!
数百载艰难苦修,躲过数次天劫与强敌,吞噬无数,眼见化形在即,大道可期,却因一时贪念、傲慢与误判,招惹了这般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仅仅一指!仅仅一指啊!数百载苦修,称霸山林的野望,飞升化形的梦想,尽皆化为泡影,徒留无尽悔恨与即将到来的永恒黑暗……
强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求生欲,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火焰,在它即将彻底熄灭、归于虚无的妖魂中猛地窜起!它不想死!它历经无数厮杀,与同类搏斗,与天灾抗衡,躲过数次雷劫,好不容易熬到如今境界,妖力雄浑,甲壳坚不可摧,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脱去这身丑陋兽形,化为人身,享那真正的逍遥长生,探索更广阔天地!怎能……怎能就此陨落在这荒山野岭,死于一个莫名其妙、不知来历的人类之手?!化为这白骨堆中又一具无人问津的残骸?!不!绝不!
“上……上仙……饶……饶命……”沙哑艰涩、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喘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飘忽,却充满了抛弃了一切尊严与傲慢的卑微哀求与绝望挣扎,“小妖……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冲撞上仙法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上仙……大发慈悲……念在小妖……修行不易……饶……饶小妖一命……小妖愿……愿奉上所有收藏……立下心魔血誓……永世……为上仙驱策……为奴为仆……绝不背叛……”
它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混合着内脏碎块的墨绿色血沫,声音愈发急促:“小妖……在此山修行五百余载……平日……多以山中野兽、精怪为食……罕害人命……偶尔……有那些不开眼的土人猎户……或那些自诩正道、前来除妖的……牛鼻子道士闯入小妖领地……挑衅攻击……小妖方才……方才反击果腹……绝非……绝非嗜杀成性之辈……上仙明鉴……”
见你面色冷漠如万古寒冰,眼神深邃无波,无动于衷,仿佛在听一只蝼蚁的哀鸣,妖蛛心中愈发冰凉、绝望。它知道,空口求饶、自我辩白,对此等存在毫无意义,必须拿出能打动对方、足够分量的筹码。濒死的恐惧、对存在的渴望,压倒了其他一切。它拼尽最后残存的妖魂之力与生命力,急促地、如同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声道:“上仙!上仙且慢!小妖……小妖愿献上一桩……天大的秘密!一桩……关于此山深处……一桩上古机缘的秘密!只求……只求换得一线生机!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它那唯一还能勉强动弹、却也布满裂痕的左前肢,颤抖着抬起,指向山谷东面、那被更浓郁瘴气与古老林木遮蔽的方向:“从此谷……往东二十里……有一片……终年毒瘴笼罩、飞鸟不渡的……黑水沼泽!沼泽最深处……毒瘴最浓、死气最重之处……隐藏着一座……上古神殿遗迹!”
它语速加快,仿佛怕来不及说完,妖魂便会彻底消散:“那神殿……被强大无比的古老禁制笼罩……小妖……数百年前……尚未占据此谷时……偶然被一头强敌追杀……误闯外围……仅惊鸿一瞥……便觉其中……宝光氤氲冲天……隐有……无上玄奥传承气息波动……绝非此界寻常宝藏洞府!其材质……其纹路……小妖闻所未闻!小妖修为浅薄……妖力属性与之相冲……无法突破禁制……甚至不敢靠近……但以上仙通天手段、无上修为……定可……定可破禁而入……获取其中……天大机缘与传承!”
它死死盯着你,八只复眼中满是最后疯狂的希冀、哀求与孤注一掷:“只求上仙……念在小妖……献此秘地之功……饶……饶小妖残命……小妖愿……立刻立下最严苛的血魂之誓……永世为上仙看守此山……为奴为仆……绝无二心……”
上古神殿遗迹?无上传承?非此界寻常之物?
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倒有些出乎意料,比预想中更有价值。占母山脉深处,人迹罕至,毒瘴横行,竟藏有上古时代的遗迹?结合此地远离中土文明核心,历史上曾与古身毒文明、乃至更古老的未知文明可能存在交流或辐射的背景,倒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这妖蛛所言,其中藏有“非此界寻常”的传承或宝物,那价值确实远超一只五百年大妖本身。其所谓的“天大机缘”,或许对你未来的道路、对新生居的发展、乃至对理解此方天地的某些深层奥秘,都有不菲的参考价值。不过……
你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遗憾却依旧淡漠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客观事实:“可惜。你的提议,听起来不错。但,我并非兽医,更无起死回生、逆天改命之能。你生机已绝,妖魂本源遭受重创,正在溃散,纵是大罗金仙亲至,也难救你性命了。此乃定数,非我不愿。”
你陈述的是冰冷的事实。那记看似随意的【天·审判】,蕴含的乃是至精至纯、直指“罪业”与“邪祟”本源的“审判”法则之力,专克一切戾气深重、业障缠身、以杀戮为道者。此妖盘踞此地数百年,吞噬生灵无数,血债累累,戾气冲天,正中了【天·审判】威力最大化的条件。审判之力不仅重创其妖躯,更直接伤及其本源妖魂,从最根本的“存在”层面进行否定与净化。此刻它不过是靠着数百年积累的雄厚妖力与顽强的生命力,强吊着一口气罢了,魂飞魄散、妖躯崩解只在顷刻之间,已是回天乏术。
“至于你所说那处神殿遗迹,”你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交易口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妖蛛那迅速黯淡的复眼,“我确有几分兴趣。若你此刻,将所知一切——具体位置、周边环境特征、禁制表现详情、你当年所见所感,尽数、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我,我可允诺,留你全尸,不动你妖丹、妖血、毒腺、甲壳等物。让你能以相对完整的形态,归于这片你盘踞了数百年的山林。这,是我能予你的最后仁慈,也是你此刻唯一能做的、稍有价值的交易。答不答应,在你。但你时间无多。”
金斑妖蛛那八只复眼中的光芒,随着你的话语,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而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因为“献宝”而燃起的微弱希冀,也彻底熄灭、冰冷。它听懂了你的意思——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侥幸,没有宽恕,只有用尽最后价值的情报,换取一个相对“体面”、“完整”的终结,而非被抽魂炼魄、剥皮拆骨、彻底利用殆尽。它沉默下来,残破的庞大身躯因剧痛、冰冷与彻底的绝望而微微颤抖,创口处的流血似乎都因此而缓了片刻,仿佛连血液都即将流干。山谷中死寂一片,只有上方蛛网空洞处传来的呜咽风声,以及它自己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间隔漫长的喘息。
良久,一声悠长、充满了无尽悔恨、认命与彻底放弃的叹息,如同最后一缕游魂的哀鸣,自它狰狞的口器中幽幽传出,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既……如此……也罢……”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噬人……人杀我……天理……昭昭……今日毙于上仙……审判之下……也算……死得其所……不冤……”
它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与力气,那唯一完好的、却已布满裂痕的左前肢,再次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抬起,艰难却精准地指向东方,声音细若游丝,却一字一顿地传入你耳中,如同临终的遗嘱:“请您……牢记……承诺……”
“此谷东行……二十里……见黑沼……其水如墨……其气腥甜……穿之……勿惧表象……即见……神殿……”
“禁制……强……无形……触及即发……小妖……仅窥……外围光影……即遭……精神反震……重伤……内里……究竟如何……不知……”
话音越来越低,终至几不可闻,仿佛随时会中断。那高高抬起、指向东方的步足,也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身躯最后一丝力量,颓然垂落,重重砸在坑边被血浸透的碎石与骨渣上,激起一小片带着绿色的尘埃。八只血红的复眼,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与光芒,变得空洞、灰暗、死寂,如同八颗毫无生气的血色琉璃珠。其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妖气波动,也如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悄然熄灭,归于永恒的虚无。
占母山此片区域的霸主,修行超过五百余载、凶威赫赫的金斑妖蛛,陨。
你静静地看着坑中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命光泽、开始散发出一股更浓烈死亡与腐败气息的庞大妖尸,面色无喜无悲,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弱肉强食,天道循环,今日若非你实力本质远胜于它,对法则的领悟与应用更非其所能想象,此刻成为这山谷中又一具新鲜白骨、或是那蛛网上又一具风干藏品的,或许便是你了。你既已出口承诺留其全尸,便不会食言。妖丹、毒腺、甲壳材料或许对寻常修士或炼器师而言珍贵异常,但于你而言并非必需之物,更不值得为此违背一句已然出口、对将死之物的最后诺言——哪怕对象是一只满手血腥、死有余辜的妖魔。
诺言即规则,无关对象。
你不再看那污秽的尸骸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即将被自然分解的有机物。转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被更浓郁、仿佛实质般的灰白色瘴气与蛮荒古老气息重重笼罩的山林深处。上古神殿遗迹……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倒是有趣。距离与那船家约定的一时辰之限,尚早。以你脚程与身法,二十里山路,即便是在这等原始丛林中,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至多耗费半盏茶功夫。你倒要看看,能让这修行五百余年、灵智已开的大妖在临死前念念不忘、视为最后保命筹码的所谓“上古遗迹”,究竟藏着何等隐秘,是否真如其所言,蕴含着“非此界寻常”的机缘。
心念既定,不再迟疑。身形微动,已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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