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面带希冀与好奇,向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打听安东府的招工情形,言说那里不仅工钱给得足、按时发放,规矩也明白,更难得的是,竟还设立了“公学”,工匠、力役,甚至是普通农人的子弟也能进去认字读书,简直是穷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语气中满是向往。
你安静地听着,如同沉默的海绵,吸收着这些最原始、最粗糙、未经任何修饰过滤的民间舆情。
你甚至从这些嘈杂的声浪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大乘太古门”的零星话语,如同浑浊水底偶尔冒出、带着异味的气泡。
在某个带着浓重晋中口音、贩运药材的货商与同行闲聊时,你听到他提及老家县城外山坳里有个“大善堂”,时常在青黄不接时施些稀粥,偶尔也舍些据说是“佛菩萨赐福”的符水膏药,主持的“老师傅”慈眉善目,说话在理,周围不少吃不饱饭的穷苦乡民都去听讲,据说“心诚的,还能得些接济”。
而在另一个角落里,一个风尘仆仆、面色黝黑、作行脚僧人打扮的汉子,正低声与似乎熟识的茶客交谈,语气中却带着压抑的恐惧与痛恨:“……借着菩萨名头,行那敛财惑众的勾当!好好的后生,家里几亩薄田,入了那劳什子门,便像换了个人,六亲不认,家产田地都变卖了填进去,爹娘气死也不管……造孽啊!”
真真假假,毁誉参半,恩威并施,这正是“大乘太古门”这类组织在民间,尤其是在贫苦愚昧之地传播的典型特征——对走投无路者施以小恩小惠以收买人心、发展信众;对不从者、窥破其虚妄本质者或试图脱离者,则可能露出狰狞面目,以各种手段进行恐吓、胁迫乃至清除。
你像一个真正的苦行僧,或者说,像一个彻底融入环境的观察者,白天混迹于这滚滚红尘、尘土飞扬的官道与沿途市镇,观察着这剧变中的世相百态,倾听着来自各个阶层、各种身份的最真实的声音。
夜晚,有时投宿在官道旁最廉价、被称作“鸡毛小店”的简陋客栈,与贩夫走卒、落魄的江湖客、逃荒的流民挤在弥漫着浓重汗臭、脚臭、劣质烟草与霉味的大通铺上,在震天的鼾声、磨牙声与含糊的梦呓中浅眠;有时错过了宿头,便在山野间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干燥的洞穴,甚至只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燃起一小堆驱寒兼防野兽的篝火,啃着干硬冰冷、需用力咀嚼方能下咽的炊饼或粗粝馍馍,就着皮囊里冰凉的清水艰难吞咽,耳畔是旷野呼啸而过的风声、远处山峦间隐约传来的狼嚎与近处篝火燃烧时噼啪作响的、令人心安的细微爆裂声。
风餐露宿,沐雨栉风。这种身体上的艰苦,对于你如今早已超凡脱俗的修为体魄而言,几乎不值一提,寒暑不侵,尘埃难近。
相反,这远离庙堂高阁的威仪、深入市井阡陌的烟火与泥土的旅程,于你而言,是一种难得的精神放松与“接地气”。
在深宫,你是执掌乾坤、隐于幕后的男皇后,是无数人命运的主宰者与裁决者,一言一行皆需权衡万千,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目光揣度审视,如履薄冰。
而在这里,在这漫漫西行路上,你只是一个名叫“杨仪”、可能还有些迂腐气的失意书生,无人认识,无人敬畏,无人揣测你的心意,你可以最大限度地卸下心防与伪装,以最本真、最直接的视角,去观察这人间百态,去触摸这庞大帝国最真实、最粗糙、也最生机勃勃的脉搏跳动。
旅途自然非总是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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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毕竟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
大周朝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官场弊病和中原大地几乎连年爆发的水旱灾害,早已把这古典农业社会里最坚固的国家基石——自耕农群体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抬不起头。
这也是你新生居建立伊始就不担心人力问题的主要原因,即便是安东府那样的边陲之地,也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冒着被胡人劫掠的风险,前往燕王治下那盐碱遍地的关外求一方荒田、一口吃食。
在关内这些人口密集,又远离城镇的荒僻官道、山野林间,自然总有些不甘贫苦、铤而走险之辈出没。
一次是在一个阴云密布、星月无光的冬夜。你在一座不知供奉何路神只、早已荒废破败、只剩断壁残垣的山神庙中歇脚,同宿的还有几个贩卖山货、面露疲色的行脚商人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的老者。
夜半时分,寒风从破损的门窗灌入,庙内篝火将熄未熄,光线昏暗。突然,腐朽的庙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木屑纷飞,五六个手持明晃晃钢刀、面目被阴影和贪婪扭曲得凶狠狰狞的汉子闯了进来,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将他们丑陋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的疤脸汉子体型魁梧,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瓮声瓮气地吼出那句流传了不知几百年的套话,眼中凶光如同饿狼,扫过庙内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旅人。
同宿的旅人早已面如土色,魂不附体,哆嗦着将身上不多的铜钱、碎银乃至值点钱的物件悉数掏出,战战兢兢地奉上,只求破财免灾。劫匪们熟练地抢过,掂量着分量,显然不满足于这点收获,贪婪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角落里你那看似颇为鼓囊、与落魄书生身份不甚相符的包袱上。
“兀那穷酸!发什么呆!包袱里装的什么?给爷乖乖拿过来!”
疤脸汉子用雪亮的刀尖直直指向依旧盘坐在那堆干草上、仿佛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的你,唾沫横飞,语气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你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那平静无波、仿佛深潭般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漠然。然而,就是这平淡的一瞥,落在疤脸汉子眼中,却仿佛有无形雷霆在他脑海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毁灭与死亡气息的恐怖意志,如同万丈冰瀑,轰然冲入他脆弱的心神!
眼前不再是破败的山神庙和那个穷书生,而是幻化出无边血海、尸山骨林、修罗地狱的可怖景象,无数狰狞恶鬼咆哮着向他索命!
他“啊”地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钢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涕泪横流,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嘶嚎,状若癫狂。
其余劫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诡谲莫名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老大为何突然发疯,看向你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疑与恐惧,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悠闲地拍了拍青色儒衫上沾着的草屑,背起那个蓝布包袱,看也未看地上翻滚哀嚎的匪首与呆若木鸡的同伙,便径直从他们中间空出的位置走过,步履平稳,仿佛只是穿过一群无关紧要的木偶,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里。
你并未取他性命,甚至未曾动他一根手指,只是以一丝凝练至极、蕴含着你磅礴精神力与无匹杀意的【神之权柄】意念,瞬间冲击了他那被酒色财气腐蚀得脆弱不堪的心神,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此后余生,他将永远沉沦在无尽恐惧的幻象之中,这比一刀杀了他,是更为漫长而残酷的惩戒。
另一次,是在一片偏僻茂密、人迹罕至的杉木林中。你远远听到女子充满绝望的压抑哭喊与男子猥琐下流的笑骂声。循着声音悄然靠近,只见一个樵夫打扮、身材粗壮的汉子,满脸淫笑,正将一个背着药篓、衣衫被撕裂、奋力挣扎的采药少女死死压在地上,肮脏的手正在她身上胡乱摸索。
少女的哭喊被捂住,只剩下呜咽,眼中尽是惊恐与绝望。
你没有现身,甚至没有让那淫贼察觉你的存在,只是于十丈外,平静地屈指一弹。一点内力凝聚的气劲,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那淫贼后脑玉枕死穴。那汉子身体骤然僵硬,脸上淫笑瞬间凝固,眼中光芒迅速涣散,随即一声不吭,软软瘫倒在少女身上,再无声息。
你甚至未曾走近察看那惊魂未定、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女,也未曾收拾现场,便如一抹真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隐入林深叶茂之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你而言,这只是漫长路途上一个微不足道、顺手拂去尘埃般的小小插曲,那采药少女的命运如何,非你所虑,亦非你此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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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样,不疾不徐,一路西行。
看道旁杨树、柳树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被秋风吹落,铺满路面,又被行人车马碾作尘泥;看天空中南飞的鸿雁排成人字,掠过苍茫的天际,发出清唳的鸣叫;看广袤田畴间的农人弯腰收割最后一季庄稼,汗水滴入泥土,脸上混合着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赋税的忧色;也看道旁草丛中偶尔出现、被草席匆匆掩盖的饿殁与新起的低矮坟茔。
你经过因京连铁路贯通新兴而起、客栈酒肆林立、商旅云集的繁华市镇,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机会的味道;也穿过被历年匪患与灾荒反复蹂躏、至今仍显凋敝破败、村民目光麻木的村庄,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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