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也有些感慨。
宦海浮沉,人情冷暖,程远达这等历经三朝的老臣,体会自然更深。
他能在这里找到安宁,也说明你当初设立安老院,妥善安置这些来安东府“考察”的前朝老臣及其其他退隐清贵的决策,是正确的。
这不仅是怀柔,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新朝的气度。
你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让你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目光扫过邱会曜,见他气色确实比刚来时好了许多,便随口问道:
“邱老的身体,近来可好些了?”
邱会曜温和一笑,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劳殿下挂心。托殿下的福,有花神医和诸位大夫悉心调理,又有这清净之地安心休养,已是大好了。如今每日晒晒太阳,与程相说说话,读读书,感觉这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轻松。”
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毕竟当初若非你给了个“流放”的由头抽离京城,他家满门可能早已“病殁”于任上或因为别的什么“意外”去世了。
你点点头,正想再宽慰几句,目光无意中扫过程远达那张依旧红润、但似乎想起什么有趣事情而露出古怪表情的脸,心中一动,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你想起了之前去枼州时的某个模糊印象,便带着几分好奇,笑着问道:
“对了,程老。我之前在滇中探访之时,听说一条风闻。”
“说您还在相位时,曾经手批过一份调令,将一个叫章奇非的户部官员,直接从洛京调去了偏远的枼州?而且调令上措辞颇不客气,充满贬斥。我有些好奇,这章奇非当初是何处得罪了您,竟让您如此大动肝火,将他打发到那等边陲之地,与传闻中太平道乱党活动频繁的地区为伍?”
听到“章奇非”这个名字,程远达脸上那复杂的感慨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又让人恼火的事情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殿下!殿下您可真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程远达一边笑,一边指着你,手指都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
“您不提,老夫都快把这号人物给忘了!哈哈哈……章奇非!这厮……这厮可真是个人才!不,是个‘醉才’!”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接过夫人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喘了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
“殿下您可知,那章奇非,当初在户部,担的是什么职司吗?”
你配合地摇了摇头,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他是户部十三清吏司中,主管天下财政稽核、钱粮奏销的上计司,坐第三把交椅的员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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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达说到“上计司员外郎”这几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怒其不争的神色。
“那可是要害部门!掌天下钱粮之数,稽核各省奏销,稍有差池,便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他喝了口茶,顺了顺气,然后脸上露出嫌弃到极点的表情,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
“可这章奇非,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蒙子!嗜酒如命!据说他当值之时,公案旁必置一酒壶,无酒不欢,无酒不办事!整日里醉眼惺忪,神志不清!”
程远达越说越来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丞相府和尚书台里看到那些荒唐奏报时的光景:
“他经手审核的各地钱粮奏销折子,送到老夫案头,老夫一看,好家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学着当年看到奏报时拍案而起的动作,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就比如,淮南各州府之前夏雨连旬,河堤在濠州段决口百余丈,洪水滔天,淹没州县十余,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是何等惊天的灾祸!朝廷急调钱粮赈济,各地奏报雪片般飞来,皆言损失惨重,亟待救援。”
“可你猜猜,这位章大员外郎,在审核濠州府上报的灾情损失和请求赈济的折子时,是怎么写的批注,怎么核定的损失人数?”
程远达看着你,等着你的反应。
你微微蹙眉,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他玩忽职守,胡乱核定?”
“何止是胡乱核定!”程远达嗤笑一声,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两番,“他在那奏销单上,朱笔一批,核定:濠州府因水灾,损失……民户三十,需拨付抚恤银……一百五十两!”
“三十人!”
程远达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事情过去多年,此刻提起依旧怒气上涌。
“淮河决堤,淹没十数县,在他章大员外郎的笔下,就死了三十个人!他当朝廷诸公都是傻子吗?当老夫是那三岁稚童,可以随意糊弄吗?一百五十两银子,够干什么?买三十口薄皮棺材都勉强!”
“这还只是其中之一!类似荒唐之事,在他经手的公务中,比比皆是!不是将甲地的税款核销到乙地,就是将今年的亏空挪到明年,要么就是干脆在酒醉中,把重要的数据给批错了,张冠李戴,颠三倒四!户部上下,提起此人,无不头痛!”
“偏偏他是泰安朝末年的一甲进士出身,资格奇老,又没犯什么贪赃枉法的大错,只是‘好酒误事’,按律也难以重处,最多罚俸申饬。可这等昏聩之徒,留在户部要害之地,岂不是祸国殃民,贻笑大方?”
程远达越说越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旧火。
“正好,那时节,枼州那边不太平,有传闻说太平道的余孽在那里死灰复燃,蛊惑山民,滋扰地方。前任枼州知府钟世成是个庸碌之辈,压不住场面,便以‘山瘴入体’、‘身体抱恙’为由,屡次上表请求朝廷派能吏干员前去接替他,整顿枼州之吏治。”
程远达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三分怒意、七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老夫一生气,也懒得再跟这酒蒙子扯皮,大笔一挥,一道调令就下去了——着户部上计司员外郎章奇非,即日启程,赴枼州接替钟世成担任……枼州知府,处理钱粮、刑名事务,并……酌情查探地方民情,特别是……太平道匪患事宜!”
他模仿着当年书写调令时的语气,然后嘿嘿一笑:
“我当时就想,太平道那些乱党,不是整天宣扬什么‘赤天已死,黄天当立’,煽动百姓,对抗官府吗?不是号称不畏生死,手段酷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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