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着她离开了那片喧嚣轰鸣、尘土飞扬的矿区,沿着一条被矿车碾压得坑坑洼洼、铺着碎石的土路,向着矿工生活区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煤灰和石粉的地面上。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粉尘与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但已能隐约闻到从生活区方向飘来、夹杂着炊烟与食物气息的人间烟火味。
禅垢跟在你身后半步,步履有些踉跄。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僧衣早已沾满了从栖凤塬地下的黄土,又在此地沾染了新的煤灰与石粉,变得灰扑扑、皱巴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方才在矿场高地所经历的那番认知颠覆与精神冲击,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你前行。
你们穿过一片用木板和油毡搭建的简易工棚区,避开了铁轨上满载矿石、哐当作响驶过的矿车,最终停在了一栋相对规整、用红砖砌成的长方形建筑前。
建筑不算高大,但占地颇广,屋顶竖着几根粗大的铁皮烟囱,正冒着袅袅白汽。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方正的大字:“西山矿场第三职工澡堂”。
澡堂门口的空地上,胡乱堆放着一些换下来、沾满煤灰的工装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大妈,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木桌。
她手里捏着一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另一只手正将收来的铜板一枚枚归拢到桌角的一个小木盒里,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核算今天的收入。不时有洗完澡、穿着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矿工从门内走出,将一张小小的纸质票根交还给她,她便点点头,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你走上前,脚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大妈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看向你。当看清你的面容时,明显愣了一下,手中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她似乎认出了你,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而略带拘谨的笑容,忙不迭地想要从马扎上站起来。
你对她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然后从怀里掏出十枚“大周通宝”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在她面前那张被无数双沾满煤灰的手摸得发黑的木桌桌面上。
“大娘,”你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劳您驾,让她进去,好好洗洗。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你的目光,向后微微瞥了一眼呆立在你身后、如同泥塑木偶般的禅垢。
那大妈顺着你的目光看去,见到禅垢那副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显然是见多了刚从矿上下来、或是在矿区干了重活、弄得一身污秽的工人,对这般景象早已习以为常。
她对你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交给我您放心”的质朴神情,然后从桌下抽出一本账簿,用一根炭笔,在一张空白票根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壹人”和今天的日期,又蘸了点印泥,在票根角落按了个模糊的红指印,这才将那还带着墨渍和印泥味的票根撕下,双手递给你。
你接过那张泛着黄褐色的粗糙纸片,转身,将它塞进了禅垢那微微颤抖的手中。
她的手指触碰到票根,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又茫然地握紧。
你没有对她解释什么,目光扫过澡堂门口进出的人流,很快落在了旁边一个正端着木盆、准备进去洗澡的年轻女工身上。
那女工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脸庞圆润,眼睛很大,穿着和矿工同款的蓝色工装,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显然也认出了你,在看到你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浮现出激动、崇敬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红晕,手里的木盆差点没端稳。
你对她招了招手。
那女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了过来,在你面前站定,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社……社长!您……您有什么示下?”
你对她露出一个温和而鼓励的笑容,指了指身边依旧魂不守舍的禅垢,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托付一位邻居:
“这位……新来的同事,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麻烦你,带她进去,帮她一下,里里外外,收拾利索。可好?”
“是!社长!”那女工立刻应道,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她放下木盆,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搀扶住禅垢那微微摇晃的手臂,声音放柔了些:
“这位姐姐,跟我来吧,里面暖和,水也热乎。”
禅垢被那女工搀扶着,被动地挪动脚步,眼神茫然地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那热气氤氲的澡堂门口,像一具被牵动的木偶。
你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去吧”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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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女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禅垢,消失在澡堂那挂着厚重棉帘的门洞后,你才转过身,走向澡堂对面不远处的一排低矮砖房。
那里有几间挂着不同招牌的铺子:杂货铺、理发铺,还有一家门面稍大些的“供销社成衣铺”。
成衣铺的窗户擦得还算干净,里面挂着、摆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因为矿山工作所需,衣物磨损极快,故而这里大多是最常见、最耐穿的深蓝、藏青、灰黑色的工装,男式女式都有。当然,也有一些颜色稍鲜亮些的棉布衣服,是卖给矿工家属的。
你推门走了进去,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新棉布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裁缝正伏在柜台上,就着窗外的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工装的破口。听到铃声,他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你没有去看那些挂在最显眼位置、布料挺括的“干部装”或“新生居标准工装”,目光径直掠过,落在了角落里一排颜色略沉闷、款式也最寻常的衣服上。
那是安东府乃至整个北方底层平民妇女最常穿的衣物——蓝底白花的印花土布裁制的交领襦裙。布料厚实耐磨,颜色经脏,款式宽松便于劳作,是田间地头、市井巷陌最常见的风景。
你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粗纺的安东布,手感略显粗糙,但厚实,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的气息。蓝底上的白色碎花图案朴素简单,甚至有些土气。
“就这套。”你将衣服放在老裁缝面前的柜台上。
老裁缝眯着眼看了看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你,他也认识你这位经常在基层活动的社长,毕竟矿上那开起重机的幻总工、开山砸锤的苏工头都是你的夫人,他作为矿上的老人,自然经常能见到来探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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