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禅垢,面对面坐在车厢中部的硬木座椅上。这节车厢乘客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寂静。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身上那件蓝印花布襦裙的衣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陌生、却令人心安的实在感。
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湿发尚未全干透的发梢。在这片由钢铁、黑夜与节奏构成的独特静谧中,打破了沉默。
“你恨我吗?”
你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提高,就像随口问起窗外的夜色,或是车厢内的温度。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入禅垢的耳中,却不啻于在她凝固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恨”?!
这个字,像一把生了锈、沾着污血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那颗早已麻木、却依旧在惯性跳动的心脏,然后,用尽全力,狠狠一拧!
刹那间,无数被她强行压制、冰封、试图遗忘的画面与情绪,如同被炸开的堤坝,化作滔天洪流,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汹涌地冲垮了她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
咸和宫前院,你凌空一指,点在她丹田。那并非简单的剧痛,而是一种被强行剥离、抽空了毕生心血的极致冰冷与虚无……
数十载苦修,琉璃净火,天阶修为,信仰依凭……在那一指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那一刻的绝望与恐惧,深入骨髓。
诏狱深处,冰冷刺骨的井水漫过口鼻,灌入肺腑,窒息与濒死的痛苦交替蹂躏神经……紧接着是那细如牛毛、却带着诡异热力的金针,刺入周身要穴,带来万蚁噬心、又似烈火焚经的极致痛楚,偏偏神智清醒,连昏厥都成奢望……
月羲华与张又冰那两张美丽却冰冷无情的脸,如同索命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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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二楼实验室,那三个灌满诡异液体的巨大玻璃罐……法澄、晦明、寂空永恒沉沦的面孔,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时刻提醒着她曾距离同样的命运多么接近……被浸泡在冰冷粘稠液体中,靠着封闭六识的自我麻痹,却又无法真正沉睡的日日夜夜,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乃至昨夜……那具强壮如同凶兽的身躯带来的、混合了极致痛苦、屈辱与某种扭曲快感的冲击,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撞碎的狂暴力量……
恨!怎么可能不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地火熔岩,在她胸中疯狂地翻滚、沸腾、咆哮!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胸腔撑裂,要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禅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攥着衣角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带来锐利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要爆裂开的仇恨之火。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刚被热水洗净、恢复了些许血色的美艳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嘴唇哆嗦着,眼眶赤红,死死地瞪着你,里面翻涌着如同实质的怨毒、恐惧,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因仇恨而彻底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运转起了【神·心之所向】。
它没有强行扑灭那仇恨的火焰,而是以一种更高维度视角,开始为她“梳理”因果,为她“解释”这一切。
“你的运气,其实很不错。”
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点评物品般的玩味笑意。这笑意,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心寒。
“你是个女的,长得也还行。”
你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平静无波。
“正好,昨天晚上,我刚刚突破境界,精力旺盛,气血翻腾。而花月谣那个小丫头,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我的挞伐。”
你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关于食欲或睡眠的生理事实。
“所以,我才对罐子里的你,产生了一点……‘兴趣’。”
“兴趣”二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沸腾的恨意之中,带来一种荒谬绝伦的刺痛。
“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优点,”你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表情,仿佛在承认自己的一个小小“缺陷”,“但有一个小小的……嗯……算是软肋吧。就是对自己上过床的女人,一般,不太习惯下死手。总觉得,那样……不太讲究,也显得我这个人……翻脸无情得很……”
你用一种谈论家常、甚至略带自嘲的口吻,为她“能活着走出花月谣实验玻璃罐”这件事,赋予了一个最荒唐、也最真实的理由。
“所以……”你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你才和法澄、晦明、寂空那三个倒霉的秃驴的‘待遇’,有了一点点……小小的区别。”
然后,你的语气陡然一转,用平淡的口吻,描绘出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者都为之魂飞魄散的地狱图景:
“他们三个,现在还在我那小心肝特制的玻璃罐子里泡着呢。”
“等我那个对人体结构、生命奥秘充满了无穷好奇心的小心肝——花月谣花大夫,什么时候手痒了,研究兴趣上来了,他们就会被从罐子里捞出来。”
你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对“花大夫”科研精神的赞许。
“然后,毫无痛苦地——当然,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被毫无感情地、一个器官一个组织地,解剖,切片,观察,记录。”
“最终,他们的身体,会被做成几具栩栩如生、细节完美、可以保存数百上千年的人体标本。上面会标注好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处骨骼和内脏的名称与功能。”
“这些标本,将会被永远地陈列在我们新生居卫生所或者卫生学校的教室里,供后来的医学生、研究者,乃至所有对生命好奇的人,参观,学习,瞻仰。”
你说完,目光重新落回禅垢那张已彻底失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泛青的脸上,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极致惊恐、瞳孔收缩到极点的眼睛。
“而你,禅垢师太……”你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能活下来,能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穿着新衣服、坐在这温暖的火车里,听我‘推心置腹’地说这些话……”
你直起身,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坦诚”、无比“大度”,也无比“荒谬”的笑容。
“纯属是因为,我这个你们眼中的‘魔鬼’,在昨天晚上,偶然的,一次见色起意。”
“所以……”
你向后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用近乎“鼓励”的语气,对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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