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无质、却冰冷锐利至极的探针,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平静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扫过下方文官队列的前排,重点落在了几个人的脸上、眼中、以及那些微不可察的肌肉牵动与气息变化上。
你的视线,首先极其短暂地掠过吏部左侍郎张松年——一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圆滑的官员。
他此刻正微微垂目,似乎在认真倾听谢谦芝的奏报,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充满了某种“大局已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自得的弧度。那弧度一闪而逝,若非你目力惊人、洞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对朝政处理得当的欣慰,更像是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猎物即将入彀的得意。
你的视线,随即飘向礼部给事中齐秀峰——一位同样年纪不大、却以言辞犀利、善于攻讦闻名的言官。
他此刻也低垂着眼,似乎眼观鼻、鼻观心,但那双眼皮之下,眼珠却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与不远处的张松年,有过一刹那极其短暂的交错。交错瞬间,他的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随即,那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与张松年如出一辙、混合了得意与讥诮的笑意,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你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掌管外交朝贡事宜、却素以冷峻严苛着称的鸿胪寺少卿邹演的身上。
这位官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同戴着一张面具,但在你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中,却能“听”到,在他那看似平静的胸膛下,心跳的节奏,在谢谦芝说出“恢复至正常水平”时,有过一瞬间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加速。虽然立刻恢复了平稳,但这细微的变化,在你耳中不啻于擂鼓。
而他的目光,也似乎有意无意地,向着张松年与齐秀峰的方向,极其快速地瞥了一下,那眼神中,没有笑意,却有一种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有猎物靠近般的……笃定与期待。
那是一种对“收割”时机的确认,对即将到手的利益的冰冷计算。
就是这短短一息之间,三个身处不同部门、看似并无直接关联的官员,那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眼神交流与生理反应——
让你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你脑海中,那些在安东府新生居内部经济培训课上,自己在现代社会见惯了经济战与金融掠夺时总结的理论,关于封建土地经济、资本兼并、农民破产的冰冷案例与血淋淋的数据,瞬间变得无比鲜活,与你此刻捕捉到的蛛丝马迹,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丰年谷贱伤农,春耕谷贵伤民。”
这句看似朴素、被无数官员引为“常理”的经济规律总结背后,隐藏着的,是这个世界运行了数千年、最血腥、也最残酷,名为“土地兼并”的吞噬逻辑!是披着“市场规律”外衣的合法掠夺!
去年秋季,南方各省大丰收,粮价暴跌。
那些与张松年、齐秀峰、邹演等人背后势力(多半是盘踞江南的世家大族、官绅集团,他们或是这些家族的代言人,或是与其利益深度捆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巨商、豪强、乃至他们自家控制的“义仓”、“常平仓”、乃至普通粮行,便会动用手中囤积的银钱资本,以低得令人发指、让普通农户根本无法抗拒的垄断价格,疯狂地收购、囤积百姓手中,那辛苦一年收获的余粮。
美其名曰:“为国储粮,以备不时之需”、“为民分忧,解谷贱之困”、“平抑粮价,稳定市场”。
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了一整年的农民,为了换取过冬的棉衣、修补房屋的木料、必须缴纳的丁赋、口赋、田租,以及家中可能急需的医药、婚丧嫁娶等开销,不得不含泪,将自己赖以生存的劳动果实,以远低于其价值的价格,忍痛卖出。
许多人家,甚至因此无法留足口粮,需靠借贷度日,陷入高利贷的泥潭。
等到今年开春,三、四月间,寒冬过去,万物复苏,但田里的秧苗刚刚下地,离收获还遥遥无期。百姓家中的余粮,早已在漫长的冬季和还债中消耗殆尽,正是“青黄不接”、一年中最难熬、对粮食需求最迫切、也最没有议价能力的时候。
这时候,那些在去年秋季以极低价格囤积了海量粮食的世家、豪强、巨商们,就会摇身一变,从“为国为民”的“大善人”、“稳定器”,变成“囤积居奇”、“待价而沽”、最冷酷无情的吸血鬼。
他们会默契地关闭粮仓,控制市面上粮食的流通量,甚至散布“粮荒”、“减产”、“运道不畅”的谣言,人为制造恐慌。当市场陷入“供不应求”的假象,粮价开始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飙升,达到往年数倍乃至十数倍时,他们再仿佛“救世主”般,“适时”将手中囤积的粮食,以天价,从容抛出,投放市场。
那些早已在去年秋季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此刻家中无粮、嗷嗷待哺的百姓,为了活命,为了不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只能做出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卖儿鬻女,典当田产房舍,乃至签下卖身契,沦为债务奴隶。
最终,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视为命根子的土地,会以一个在正常年景下低得可笑的价格,被迫“自愿”地,落入那些早就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多时的世家、豪强、兼并者手中。
而他们自己,则从一个拥有土地、自负盈亏、勉强维持温饱的自耕农,彻底沦为一个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于地主生存、被层层盘剥的佃农,或者,干脆成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流民,成为社会动荡的根源。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远比现代网络上那些哭诉“油价高起”、“房价太高”的中产键政侠们所恐慌的“债务陷阱”,更加残酷。
因为人作为生物,首先需要吃饭才能活着,而粮食这种存在保质期,且消耗迅速的必需品,远比他们眼中那些房子、车子的“体面税”,价格波动更为致命。而这种致命波动,通常比现代股市里的暴涨暴跌幅度更大,豪商巨贾们的粮仓存储能力,和对商业的垄断程度,直接决定了市场价格。
而比政府垄断市场更糟糕的情况是,政府垄断,为了保证大部分人能活下去,不造自己的反。起码会有一个尚且能保证不“物理淘汰”大多数人的限度,而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不需要对国家和人民负哪怕一丁点的责任,毕竟商业活动是权责分开的“自由交易”,他们的贵买贱卖都是“合法”且“合理”的。
老百姓即便活不下去,第一责任人也不是这些始作俑者,而是会对此漠视自己的政府产生怨恨。
每一次“丰年谷贱,春荒粮贵”的周期,都是一次对自耕农阶层的残酷掠夺与清洗,都是一次土地与财富向少数人手中加速集中的血腥盛宴。
千百年来,无数王朝的更迭,其根源之一,便是生产资料兼并导致民不聊生,流民四起,最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就是“常理”之下,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相!
而张松年、齐秀峰、邹演他们,就是这些盘踞江南、掌控着庞大土地与商业网络的世家大族、利益集团,在朝堂之上,最忠诚、也最有力的保护伞、代言人与利益输送管道!
谢谦芝口中那句轻飘飘、符合“常理”的“恢复至往年正常水平”,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妙、最动听的仙乐!是胜利的号角!是收割的信号!
因为那意味着:去年秋季,他们(或他们背后的势力)以极低成本收购、囤积粮食的行动,已基本完成,粮仓已满。也意味着,他们对今年春季粮价的控制与拉升,已初见成效,市场“自发调节”到了他们想要的、便于下一步疯狂抬价的“正常水平”。
屠刀已经磨利,陷阱已然布好,只等那最后也是最肥美的猎物——土地,落入网中。只等着,三四月间,那“青黄不接”的最致命时刻到来,那些早已被榨干、走投无路的“羔羊”们,自己,哭着、喊着、跪着,将土地、房产、儿女、乃至自己的自由,双手奉上,求他们“开恩”,卖一点“救命粮”!
而你,几乎可以断定,谢谦芝这位户部尚书,或许并非同谋,但他这番看似“符合常理”、“四平八稳”的奏报,客观上,就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针对江南千万自耕农的合法掠夺,披上了一层“市场规律”、“无需朝廷干预”的合法外衣,是在为张松年之流打掩护、麻痹朝廷!
甚至,他本人或许也在这利益链条中分得一杯羹,或是被蒙蔽,或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奏报中那句“臣已行文相关督抚,令其密切关注,相机行事”,更是充满了官样文章的敷衍——所谓的“相机行事”,在地方官员普遍与当地士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情况下,最大的可能就是“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想到这里,你心中的寒意更甚,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甚至没有去看谢谦芝,也没有去看张松年等人。
然后,你的右手中那支炭笔,终于动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你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用清晰而冷静的字迹,写下了几个名字:
“谢谦芝。”
“张松年。”
“齐秀峰。”
“邹演。”
然后,在“张松年”、“齐秀峰”、“邹演”这三个名字下面,你用笔尖,重重地,画了几横,着重标记。那下划线,如同滴血的判官笔,又如同索命的标记,醒目而刺眼。
你的目光,再次变得平静而深邃,重新投向下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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