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7号,中午头里那阵子,天上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阴沉了好几天了,地面潮湿得脚踩下去都带泥。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的蔡家沟村,窝在几座不高不低的山坳里头,村子不大,拢共就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村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砖瓦房和土坯房,房前屋后的树叶子快落干净了,干巴巴的枝丫戳在半空里。
这天吃过晌午饭,村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民,姓刘,村里人都管他叫刘二叔。他本来在家闲着,琢磨着串个门去,找人说说话解解闷。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村东头那七十多岁的老蒋头,蒋大爷。这老蒋头孤身一人,平日里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刘二叔觉得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就溜溜达达往老蒋家那边去了。
老蒋家的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栅栏门,年头长了,木头都泛了黑,门轴一转就吱呀吱呀响。刘二叔走到院门口,伸手一推,门没关,半掩着,他也没多想,抬腿就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地上是踩实了的泥土,前几天下雨,还没完全干透,坑坑洼洼的,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破木板、旧瓦罐。正屋的门也虚掩着,刘二叔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老蒋?蒋大爷?在家没?”里头没人应。
他心里头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常虽说老蒋神神叨叨的,但喊一声总得应个话。刘二叔伸手推开了正屋的门,里头光线暗得很,窗户小,又蒙着一层灰,外头虽是白天,屋里头却昏昏沉沉的。他眯着眼往里一看,这一看不要紧,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蒋头脸朝下趴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后脑勺和肩膀那一块的地面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黏稠稠的,看着渗人。空气里有股铁锈似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刘二叔腿都软了,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两步,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喊出声音来,那声音都劈了叉:“哎呀!了不得啦!出人命啦!蒋大爷死啦!”
他一边喊着一边扭头就往外跑,木栅栏门都顾不上关,脚下的泥地踩得“啪啪”响,一路小跑着往村中央那边去了,边跑边喊,嗓子都喊哑了。村里头地方小,消息传得快,没多大会儿,街里街坊的乡亲们就都听见动静了,撂下手里的活计,从各家各户赶了过来。有端着一碗饭还没吃完的,有手里还攥着半截玉米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棍的,三五成群,脚步匆匆,全都往老蒋家那个方向涌。
到了院门口,人就聚了一大堆,男女老少都有,挤在栅栏外头往里瞅,探头探脑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咋回事啊?刘二叔,你看真切了?”
“哎呀,真死了?不能吧,早上我还瞅见他在门口蹲着呢。”
“咋流了那么多血啊?是摔了还是咋的?”
“摔也不能摔成那样吧?你看那血,都洇多大一片了。”
人多了,胆子也就大了些。几个胆子大的壮年汉子,互相瞅了瞅,仗着人多,推门进了屋。屋里头那血腥味更浓了,呛得人鼻子发皱。其中一个叫赵老三的,走到老蒋跟前,蹲下去,小心翼翼喊了两声:“老蒋?蒋大爷?你醒醒啊?”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赵老三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拿食指哆哆嗦嗦地凑到老蒋的鼻子底下,停了那么几秒钟。他猛地缩回手,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后撤,嘴里嘟囔着:“没...没气儿了,身子都凉了。”
这一下,人群里炸了锅了。
“哎呀,真死了!”
“这可咋整啊!”
“谁干的这是?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事了!”
大家伙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不是老头自己夜里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有的说不对,你看那血的位置,摔跤不能摔出那么些血来,有的说莫不是让什么东西砸了,还有的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劲儿,说别是让人给害了吧,你看他家里头也不乱,不像是遭了贼的样子。
正吵吵着,有人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猜了!咱也不是那破案的人,在这儿猜来猜去能猜出个啥来?赶紧报警吧!让公安局的人来查,人家是专业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大伙。对,报警。有带手机的赶紧掏出来,拨了110。报完警,大家伙也没散,就在院子里外头等着。人越聚越多,里里外外站了好几层。有的人闲不住,就进了屋,东瞅瞅西看看,这摸摸那碰碰,还有好心想着是不是能把老蒋的身子翻过来,看看伤在哪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就把尸体给挪动了一下位置。院子里、屋门口,来来回回走的都是人,那泥地上原本可能有的鞋印,早就被踩得乱七八糟,糊成一片了。墙角、门框、桌腿上,谁的手摸过,谁的衣裳蹭过,全都说不清了。
约莫过了快一个钟头,几辆警车闪着灯开进了村,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一直开到了老蒋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表情都很严肃。他们拨开人群进了院子,一瞧这阵势,眉头就皱起来了。院子里乱七八糟全是脚印,屋里的现场也被动过了,地上什么痕迹都有,人的脚印,不知道谁蹭出来的泥印子,全混在一块儿了。
办案的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回棘手了。一般遇上这种命案,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现场,提取脚印、指纹、各种痕迹物证。可眼下这情况,村民们在警方来之前已经进进出出的,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了,现场被破坏得不轻。技术人员拿着勘查箱,戴着白手套,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看,拍照的拍照,提取的提取,忙活了老半天,但心里头都清楚,有价值的线索恐怕剩不下多少了。本来凶手可能会留下的足迹、指纹,全让这些好心的、好奇的村民给盖住了,给抹掉了。这给破案凭空添了好大的难度。
现场勘查没找出什么眉目来,那接下来就得看尸检了。法医很快到位,把老蒋的尸体运回去做了细致的检验。检验结果出来,老蒋的头部、胸部、腹部都有明显的损伤,是外力造成的,不是摔的也不是砸的,是被人用利器给伤的。这性质就定了,毫无疑问,是他杀,是一起凶杀案。
确定了是凶杀案,警方的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这老蒋头是个什么人呢?村里人都清楚,一个孤老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早年间也没娶上媳妇,一辈子就一个人过来的。住的房子是早年间村里给安置的,旧是旧了点,但也勉强能遮风挡雨。家里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旧柜子,锅碗瓢盆都带着豁口。日子过得清贫,手头也没什么余钱。社会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平日里除了买点油盐酱醋,就是蹲在自家门口发呆,跟村里人走动得也不多。
这就让警方犯难了。一般杀人案,动机无非那么几种:财杀、情杀、仇杀。可这老蒋,要钱没钱,杀他图什么财呢?要感情,他一辈子光棍,没老婆没情人,跟谁有情杀?要仇怨,他一个孤老头子,平时连跟人红脸吵架都少见,能跟谁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恨到要把他杀了的地步?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法医的结论摆在那里,人确实是被杀的。警方在村里成立了临时指挥部,把案子立了下来。首先想到的就是调警犬过来。村里头地方大,屋前屋后,田间地头,说不定凶手在什么地方留下了气味。很快,警犬队就来了,带着几条训练有素的警犬,在案发地点附近展开了搜索。
那几天天气不好,雨下下停停的,从白天到晚上,断断续续就没断过。警犬的鼻子再灵,也架不住雨水冲刷。几条警犬在村子周边来来回回地跑,低着头使劲地嗅,闻一闻这家的墙根,嗅一嗅那家的柴火垛,累得舌头都吐出来了,哈哧哈哧喘着粗气,但始终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雨水把地面的气味冲得干干净净,就算凶手留下了什么足迹、什么味道,也被那淅淅沥沥的雨水给洗没了。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警犬队也只能先撤回去,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现场这边暂时没有进展,警方就把重心转到了走访摸排上。毕竟村子就这么大,几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家有点什么事,邻里邻居的说不定就听见了看见了。办案民警分了几个小组,两人一组,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跟村民们聊天,希望能问出点不寻常的事情来。
住在老蒋家前排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村里人都叫她吴婶。吴婶是个热心肠,但上了岁数,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着嗓门。民警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见警察来了,赶紧起身招呼。
民警跟她聊起来:“吴婶啊,您就住在老蒋家前头,隔得这么近,11月6号那天晚上,就是前天晚上,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比如说吵架声啊,喊叫声啊,或者别的不太对劲的声音?”
吴婶想了想,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说:“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看电视呢,看着看着,也不知道几点钟,好像是八九点钟那会儿吧,我听见有人大叫了一声,就一声,声音听上去像是老蒋。声音还挺大的,把我吓了一跳,我还寻思这老头大晚上的吼什么呢。”
民警赶紧追问:“那您当时就没出去看看?或者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吴婶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看啥看呀,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你们是不知道,这老蒋啊,平日里就神神叨叨的,整天在家里头又是念叨又是吆喝的,有时候还又哭又笑的,我们都习惯了。他老说自己会法术,能跟神仙说话,能上天入地的,反正没一句正经的。那天晚上他叫那一嗓子,我就当他又在那儿念什么经、练什么法呢,就没搭理他。再说了,那天下着雨,外头黑灯瞎火的,我一个老太太,也不敢出去呀。”
吴婶这话里透出来的信息,警方听了,心里头大概有了个时间点。11月6号晚上那一声大叫,很可能就是老蒋遇害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可这吴婶因为老蒋平日里就疯疯癫癫的,愣是没当回事,错过了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的机会。
警方又从吴婶这儿了解到,老蒋这人,迷信得很。他平时不怎么出门,一出门就爱跟人说他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是有大本事的人,会法术,会念咒,能驱邪避灾,还说他自己算过命,命格不一般。村里人听他说得多了,都当笑话听,没人信他的,也没人真把他当回事。他自己倒是信得真真的,整天沉浸在那套虚幻的东西里头。
警方出了吴婶家,又在村里继续走访。问到村西头一个姓陈的大爷的时候,陈大爷提供了一条情况。他说:“要说老蒋这人,其实也不坏,就是有点糊涂。一年多以前,他给村里那养羊的左大放了阵子羊,就是帮着赶赶羊、喂喂料什么的,活儿不重,就是耗时间。左大那人心眼不错,看老蒋可怜,又是本村的,就雇了他。放了大半年吧,左大最后给了他一万多块钱的工钱。这事村里好些人都知道。”
民警一听,一万多块钱,对老蒋这种没什么收入的孤寡老人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问陈大爷:“那这笔钱,后来怎么样了?老蒋把钱放哪儿了?”
陈大爷一拍大腿:“嗨,你问到点子上了!这老蒋啊,糊涂就糊涂在这儿了。他拿了那一万多块钱,也不存银行,也不藏起来,就全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就是那种装菜的、薄薄的塑料袋,里头红彤彤的票子,看得清清楚楚的。他整天拎着那塑料袋,在村里头晃来晃去,见着人就显摆。”
陈大爷越说越来劲,学着老蒋当年的样子:“他见着谁就问人家,哎,你猜我这袋子里装的是啥?人家说不知道,他就把塑料袋往人家眼前一递,你看看,你看看是啥。人家一看,呦,这么多钱!他就得意得不行,笑呵呵地又拎走了。有好心人提醒他,说老蒋,你这钱别老这么露着,财不外露,让人惦记上可咋整。你猜他怎么说?”
民警问:“他怎么说?”
陈大爷撇撇嘴:“他说,他不怕。他说他那钱上被他施了法术了,外人甭管是谁,想拿也拿不走。谁要是动了那钱,他念个咒,那人就遭报应。你说这话谁信啊?但他说得信誓旦旦的,跟真的似的。后来大家也就不管他了,爱咋咋地吧。”
警方又了解到,老蒋还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带锁门的。白天出门,门就那么虚掩着,晚上睡觉,门也不上闩。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老鼠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所以也就没人惦记他。可这回不一样了,他手里头有了一万多块钱的现金,而且全村人都知道,他那钱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家里头。一个从来不锁门的孤老头,手里有了一笔对他来说不算少的现钱,这不就相当于把肉搁在案板上,等着人来拿吗?
警方分析,这起案子,大概率是求财。凶手很可能就是见财起意,趁着老蒋夜里不锁门,溜进去想偷那笔钱,过程中被老蒋发现了,老蒋一喊叫,凶手一慌,就动了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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