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城外的傍晚,风软得像用温水泡过的绸子,不紧不慢地吹着。
营地里难得有了一种松快劲儿。
大伙儿不像前些天那么赶了,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几分。
孙茂德把他那包干桂圆拿出来分了,一人捏两颗,桂圆肉薄但甜,嚼着嚼着牙缝里都是蜜味。
张秉忠坐在火堆边看书,书页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
他也不嫌烦,手按着页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纪明玉蹲在白糖旁边,拿一根芦苇穗子逗猫。
白糖扑了两下就懒得动了,躺着把肚皮亮出来,纪明玉趁机挠了两把。
猫被挠得眯着眼,四只爪子都张开来了,像一朵开了花的蒲公英。
夜里露水重,纪黎宴把小宝裹严实了,孩子窝在他怀里睡得沉沉,呼吸匀称得像湖水。
第二天天没亮透,城门那边就有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
周彪提前打了招呼,让队伍先整顿好,等着城门开了直接进去交接。
广州府的城门比端州的还宽,门洞又高又深,石砖上都是黑黢黢的印子,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走过。
队伍进去的时候还算顺利。
守城的兵卒核对过文书,又看了看那一张张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脸,没多问,挥挥手让进去了。
广州府的街面真大,青石板铺得整齐,两边店铺的幌子挨挨挤挤,红的蓝的青的,跟挂了一整条街的云彩似的。
卖粥的铺子门口冒着白汽,粥香味顺着街面飘。
纪明玉在驴背上探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咕咚咽了口口水。
孙茂德已经在到处张望了。
他脖子上那根筋绷得紧紧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恨不得把这街上的摊子全都瞧进眼里去。
周彪带着几个头脸人物去府衙交接,让其余人先在城西一片空地上等着。
空地靠着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能遮下半条街,底下凉快得很。
各家人自己找了地方坐下,等着府衙那边传话。
纪黎宴把小宝放下来,孩子跑了半圈又跑回来,蹲在榕树根底下扒拉地上的落叶。
落叶堆里有两颗不知道什么树结的硬壳果子,他捡起来拿在手里摩挲,壳面滑溜溜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
纪明玉凑过来看了看:“这是树蛋?”
小宝说:“不是蛋,是果子。”
“能吃吗?”
小宝试了试牙,壳太硬咬不动,摇了摇头。
纪明玉叹了口气:“那没啥用。”
小宝把两颗硬壳果子揣进袖子里,说:“留着玩。”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周彪从府衙回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几分,一看就是事儿办得顺当。
他站在榕树底下清了清嗓子,把各家的主事人叫过来,把安置的消息说了。
广州府这边对流犯的处置分了几批。
有的就地安置在广州府下属的县里,有的要继续往南分到潮州、雷州那边。
纪家因为人最多,再加上原本承安公的身份虽然倒了,但在岭南这边还不算太犯忌讳,府衙给划了一块地。
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个叫清水塘的村子边上,有田有地,可以去落户。
孙茂德被分到了韶州府下面的一个县,说那边缺个会算账的,他去了正好顶个书吏的缺。
张秉忠分到了循州,虽然不如广州府大,但地方官是个和气人,好打交道。
刘昶一家分到了潮州,离海近些。
消息一出来,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人凑在一起说了半天话。
孙茂德拉着张秉忠的袖子不放,说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张秉忠说岭南就这么大,想见总能见。
孙茂德又转头跟纪黎宴说了好一阵话,都是些保重之类的,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纪黎宴拍了拍他肩膀:“到了韶州安顿下来,给我捎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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