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宫内暖意融融,膳桌之上珍馐罗列,氤氲着温热的香气,殿内没有深宫的拘谨肃冷,只剩一派松弛温软的光景,与别处宫苑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午膳过半,萧若瑾放下银箸,目光落于身侧温婉静坐的楚令仪,语气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帝王笃定,缓缓开口。
“你哥哥的官职已定,便留在天启城任职。虽是初入朝堂,品阶不高,但安稳稳妥。另外,你母亲亦可接入天启城定居,阖家团聚。”
一句话,落地安稳,解了她长久以来的心头牵挂。
连日深宫拘困、步步谨守的郁结,在此刻尽数散去大半。楚令仪眸色微微亮起,是发自内心的真切欣喜。她起身垂首,身姿端庄柔顺,字字清亮恳切:“谢陛下恩典。”
萧若瑾抬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免去她的礼数。他凝着眼前这张绝色温婉的面容,嗓音沉和,带着独独予她的郑重:“不用多礼。你放心,孤既然说过会护着你和你的家人,便一定会做到,绝不食言。”
楚令仪垂着眼睫,长睫轻颤,心底百感交集。
她从未对萧若瑾动心,不曾贪恋他的帝王恩宠,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慕。可此刻,这份实打实、护佑家人的恩情,沉甸甸落在心底,让她生出真切的感念与感激。
心底的暖意漫上眉眼,她抬眸之时,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干净的笑意。不刻意、不谄媚,纯粹是得偿所愿的轻松温婉,绝色容颜被这抹笑意衬得愈发灵动动人。
萧若瑾静静看着她的笑容,眼底瞬间盛满暖意。
他向来偏执占有,所求不多,只要她一丝欢愉、一抹动容。见她真心欢喜,他心底便漾开尽数的愉悦,连周身帝王冷硬的气场,都尽数柔和下来。
一室静好,恩宠融融,独独少了三分真心爱恋,只余恩情牵绊,温柔暗藏隔阂。
泰安殿内气氛闲淡,兄弟二人对坐闲谈。
萧若风率先开口试探:“皇兄特意留用楚大人,莫不是看在昭仪娘娘的情面?”
萧若瑾轻轻摇头:“不全是如此,楚令羽本身确有真才实学,关照他几分,确实也兼顾了令仪的缘故。”
他接着补充道:“令仪早前便恳请朕,想把母亲接来天启城安度晚年。楚令羽是楚家嫡长子,若能留京任职,接楚夫人入京便名正言顺了。”
萧若风沉吟道:“楚大人行事周全稳妥,和昭仪娘娘的风骨十分相像,想来不会辜负皇兄的栽培,只是性子过于刚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回想初次见到昭仪娘娘时,便能看出兄妹二人骨子里的执拗如出一辙。”
他话锋一转,笑着打趣:“昭仪娘娘能得皇兄倾心相待,臣弟由衷为皇兄高兴。只是楚河同我念叨,近来能见皇兄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萧若瑾失笑:“朕昨日还亲自查验了那小子的课业,倒是敢背地里嚼舌根。”
稍顿,萧若瑾抛出心中考量:“若风,朕有意让令仪打理后宫事务,你觉得可行吗?”
萧若风闻言心中暗忖:皇兄已经给尽恩宠、晋了位份、厚待楚氏族人,如今竟还要下放后宫权柄?好在他深知楚令仪品性端谨,不然旁人怕是要误以为皇兄沉溺情爱、沦为昏君了。
他斟酌措辞回禀:“皇兄,昭仪娘娘的处事能力臣弟亲眼得见,十分出众。只是她入宫侍奉尚不足半年,宫里还有多位资历深厚的高位嫔妃,她既没有子嗣加持,家世在后宫中也不算顶尖,骤然接手后宫事务,恐怕难以服众、压不住各方势力。”
萧若风暗自感慨:昭仪娘娘各方面条件都不占优势,唯独有皇兄独一份的偏爱,想要统筹后宫,前路定然阻碍重重。
萧若瑾思索片刻,缓缓道:“那便暂且搁置,再等候合适时机吧。”
楚母携长女入宫,专程前往关雎宫探望楚令仪请安。
楚母躬身行规礼:“臣妇拜见昭仪娘娘。”
楚令仪连忙上前伸手搀扶,语气温软急切:“阿娘快起身,这般大礼,可要折煞女儿了。”
楚母端正神色道:“君臣礼数不可废,这是应当的。”
楚令仪只得依礼受下半礼,随即招呼道:“阿娘与大姐快落座歇息。”
待宫人奉茶退下,楚母满眼牵挂地问道:“你在深宫之中,日子过得可还顺心?”
楚令仪浅笑道:“一切都好,陛下待我素来宽厚。我平日大多待在关雎宫内,极少外出应酬,日子过得清静安稳。”
楚母望着女儿温和笑意下藏着的疏离克制,一眼便看穿她言语里的勉强,心底暗自忧心。
一旁的大姐顺势接话:“如今天启城内人人都知晓,娘娘宠冠六宫,有陛下这般偏爱照拂,往后只会愈发顺遂,想来很快就能传来添丁的好消息了。”
后宫之中妃嫔立足向来依仗帝王恩宠,楚令仪专宠已有半年,却迟迟未有身孕,大姐内心十分焦灼。诞下皇子才能稳固妃嫔的地位,她看似为妹妹筹谋,实则也藏着私心:妹妹在宫中得势,她在夫家的处境也宽裕不少,往日总挑她错处的婆母,如今也再未为难于她。
楚令仪指尖轻摩挲杯沿,语气淡然:“子嗣之事,只能顺其自然。”
楚母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叮嘱:“令仪,你要牢牢记住,世间万事都比不上你自身平安要紧,不必事事牵挂楚家的前程,家里有你大哥撑着就足够。深宫步步难行,为娘别无奢求,只盼你能平平安安度日。”
楚令仪点头应道:“阿娘只管宽心,女儿定会好生照料自己。”
楚母轻叹一声,继续劝道:“你的性情我最清楚,都怪从前我和你父亲没能给你健康成长的环境,害得你素来对男子心存疏离。早先你说想入宫做女官,日后出宫自立女户,我都顺着你的心意。可如今你已是陛下的妃嫔,性子便要学着变通些。陛下既是天下君主,也是你的夫君,你要多体恤亲近他,切莫总用冷淡的态度待他。”
楚令仪深知母亲未说出口的深意:皇家妃嫔绝无轻易和离的可能,一旦入宫便是终身羁绊,她位分并不算顶尖,帝王的恩宠是立足深宫最核心的依靠。
她垂眸轻声应下:“女儿都明白了,往后不会再执拗冷硬,肆意耍小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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