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老黑山,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阳坡上的达子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丛一丛地散在灌木丛里,像是谁把云彩撕碎了撒在山坡上。草地上绿茸茸的,草芽子已经长到半寸高了,软软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毡子。树上的叶子也冒出来了,嫩黄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摇摇晃晃的光斑。鸟叫得热闹极了,布谷鸟、黄鹂、啄木鸟、麻雀,各叫各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
刘满仓这天来了郭家。他是吃了早饭来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棉袄,洗得都有些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一根藤条拐杖,拐杖头上的包浆都磨得锃光瓦亮了。他站在院子里,先看了看兔笼子里的灰灰,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狗,然后看了看郭春海,只说了一句话:春海,今儿进山,我带你去一片老林子。
郭春海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到刘满仓的话,直起身子来:老林子?哪片?
老黑山北坡,过了三道梁子,有一条沟,叫大青沟刘满仓说,那里面有一片原始林子,我年轻时经常去。这几年走不动了,好几年没去了。今儿你陪我去一趟,我看看那些老树还在不在。
郭春海把猎枪背上了,又往帆布包里装了两张饼和一壶水。郭安也跟来了,背着他的帆布包。郭小海本来也要跟,但郭春海说今儿走的路远,你别去了。郭小海嘟着嘴,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出了门。
刘满仓走在前面,虽然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但很稳当。走了半个多时辰,山路开始变得陡起来,沟沟坎坎的,有些地方还得攀着树枝往上爬。刘满仓停下来歇了几次,靠在树根上喘口气,喝口水,又继续走。郭春海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怕老人滑倒。郭安走在后面,背着自己的包,也背着刘满仓带的干粮和水。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刘满仓停下来了。他转过身,指着来时的方向说:你们看。郭春海和郭安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狍子屯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灰点,散落在山脚的平地上,炊烟袅袅的,像几缕细线升到半空中。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青黛色的,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叠到天边。
我年轻的时候,刘满仓说,从这儿看狍子屯,是这模样;现在我七十多了,从这儿看,还是这模样。山没变,屯子也没变多少,就是人变了。
郭春海没说话,他也看着远处的狍子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翻过了第二道山梁,刘满仓走得慢了。他停下来,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说:这棵树我认识。四十年前我路过这儿的时候,它就这么歪着。四十年了,还这么歪着。树比人经活,人活不过树。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三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狭长的山谷横在面前,谷底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的,清亮得很。山谷两边的山坡上,树木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林子都高大,都粗壮。红松、落叶松、白桦、柞木、榆树,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都遮住了。有些树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披了一层绿绒毯。地上的落叶和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松脂味儿和腐殖土的潮气,混在一起,闷闷的,又沉又厚。
刘满仓站在谷口,不走了。他拄着拐杖,看着眼前的林子,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郭春海和郭安站在他身后,也看着。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只听得见溪水哗啦哗啦地流着和远处偶尔的一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刘满仓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就是大青沟。我爷爷那一辈就在这片林子里打猎,我爹也在,我也在。这片林子,是祖辈传下来的。他慢慢地走进林子,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郭春海和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脚步放得轻轻的。
林子里比外面暗多了。高大的树冠把阳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的落在落叶层上,像洒了一把碎金子。空气又凉又潮,带着陈年的木头的香味,闻着让人的心都安静下来了。刘满仓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摸摸树皮,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摸到一棵大红松的时候,停下来了。那棵松树粗得惊人,树根处的直径少说也有一米五,树皮粗糙开裂,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状,像龙身上的鳞甲。树根从土里冒出来,虬结盘错,像几条粗壮的胳膊抓着地面。
刘满仓把手掌贴在树皮上,闭上眼睛,轻轻地拍了拍。这棵树,他睁开眼,我爷爷那一辈就在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后来我爹打猎的时候,常在这棵树下歇脚。我也歇过。现在,你们也来了。
郭安走上前,也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凉凉的,带着潮气。他抬头看了看树冠,高得望不到顶,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想,这棵树在这片林子里站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它看过多少猎人从它脚下走过?爷爷辈、父亲辈、刘爷爷辈,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它还在,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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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满仓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他走到一棵倒伏的大树跟前,停下来。那是一棵老柞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树干已经腐朽了大半,树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木耳。但树根还连着土,根须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从枯朽的树干旁边长出来。
这棵树我认识。刘满仓蹲下来,摸了摸倒木上的青苔,三十年前,一场大风把它刮倒了。当时我还以为它死了。后来过了一年,我再来的时候,看到根上冒了新芽。树,只要根还在,就死不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声音沉了下来:春海,我带你来看这片林子,是想跟你说个事。这片林子,是咱们打猎人的根。山里的东西,都是从这片林子里长出来的。没有林子,就没有狍子,没有野兔,没有熊,没有猞猁,啥都没有。你守山,守的不光是那些动物,你守的也是这片林子。
郭春海点点头。
刘满仓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这片林子比现在大得多。后来开荒、伐木、烧山,一片一片地没了。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这片林子就没了。到那时候,打猎的人就真的没饭吃了。
他拄着拐杖,在倒木旁边站了很久。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仍然明亮清澈的眼睛里。他像一棵老树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前的林子。
郭安站在后面,拿出本子,写了几行字。他写的是刘满仓说的那些话——树只要根还在,就死不了。没有林子,就没有狍子,没有野兔,没有熊。你守山,守的不光是那些动物,你守的也是这片林子。他写了又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了。
回程的路上,刘满仓比来时走得还慢。他像是舍不得离开那片老林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到第三道山梁顶上,他又停下来,回身望着大青沟的方向。林子藏在了山谷里,从山梁上只能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树冠,静静地铺在山谷里,像一条绿色的河。远处的群山叠着群山,青黛色的,一层又一层,消失在雾气里。
春海,刘满仓说,记住这个地方。等我不在了,你每年都来一趟,替我看一眼。
郭春海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记住了。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才回到狍子屯。郭小海正蹲在院子里喂兔子,看到父亲和哥哥回来了,跑过来问:咋样?看到啥了?郭安说:看到了一棵大树,三个人抱不住。郭小海的眼睛瞪圆了。郭安又说:还看到了一棵倒了的树,根上又发了新芽。郭小海蹲在郭安旁边,让他再讲一遍。郭安讲了一遍,郭小海又问然后呢,郭安又讲了一遍,郭小海还问然后呢,直到郭安说没了,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郭春海坐在台阶上,喝了一碗水,又点了一根烟。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大黑趴在他脚边,二黄趴在另一边,小花蹲在他身后。月光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照在远处的老黑山上。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郭小海看到父亲不说话,也安静了下来,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
那一片老林子还在那里。树还在,根还在。只要根还在,树就死不了。郭春海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转身进屋了。郭小海坐在原地,又看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山,才跟着进屋。大黑站起来摇了摇尾巴,也跟了进去。院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兔笼里的灰灰还在轻轻地嚼着草叶,咔嚓咔嚓的,细碎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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