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没有理睬他,转身来到洞开的窗前,窗外的大陈宫入目,满眼的是孤冷的朱红璨金的颜色。晌午后天闷热得出奇,连一丝风也没有,火燎一样的热,李太后却觉得铺天盖地寒冰迎面袭来,正从心到身,连同魂魄,都是冰凉。她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ldo;我为咱们李家着想还不够吗!&rdo;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诧于声音的激扬。李原雍看惯了她平日阴冷暗藏,竟是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模样,知道她当真是动了怒,这才缓和了语气:&ldo;太后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rdo;
李太后亦不由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弱,像是个倦怠极了似的:&ldo;那孩子的脾气我这个当娘的如何不晓得,也不知道是我教的太成功还是太失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到手,不想要的宁愿打碎砸烂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要。&rdo;
&ldo;你是太后,他的婚事你说了,他就必须得听。我们不能让杜家专美于前,说得难听些,你死了难道要让杜江那老匹夫在我李氏坟头上拉屎?!&rdo;
一句话就仿佛这天气,把李太后的五脏六腑都烘焙着,煎烤着。她两手紧紧抓住刻花梨木窗棂,下唇咬碎了胭脂的朱红,鬓边的黄金璎珞轻轻摆动,却是在笑。
&ldo;我知道了,你放心。哥哥。&rdo;
最后一句唤的极轻,如耳语一般。
望着那艳丽的与年纪不称的笑容,李原雍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承
李太后走后封荣一个人在亭子里犯了困倦,内侍搬来了织锦的倚榻,他就不觉睡去。天闷热,亭子反到比殿内凉快些,内侍在一旁执了宫扇,缓缓招着凉风。封荣模模糊糊睡熟了时,忽听德保的声音轻唤:&ldo;陛下?&rdo;
封荣最厌恶熟睡时被人吵醒,德保明明是知道的,可停了一会儿,他还是轻声道:&ldo;文安侯府里来人了。&rdo;
封荣骤然张开眼,此时日头已近西山,眼光中映进的最后一点沉重灼热,铺天盖地的化成不可直视的炽烈。&ldo;她回来了?!&rdo;
&ldo;是,来人说墨国夫人一进府门,文安侯就把他遣来回禀陛下了。&rdo;
封荣唇际缓慢绽出了笑容:&ldo;还算他佟子里识得眼色。&rdo;
说毕风也似地起身就走,薄青的衣摆几乎飘扬起来。
封荣微服到了文安侯府时,最后一线夕照隐入天际,黑暗骤然铺散开来,暮色里,满府寂静只隐隐传来几声更鼓,想是佟子里早就提前吩咐妥当,他们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被引到了内院。
内院的偏厅位置极为隐蔽,南面是粼粼的池水,北面一排紫藤遮了窗子,密密阴浓油绿,内侍手中的一盏灯笼,在眼前扯出一道七彩虹光,藤间夹了一朵朵嫣紫的瘦花,严不透风的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从花藤的隙中却可以清晰看到室内。
文安侯佟子里几乎是伏跪在地,哀哭道:&ldo;妹妹,自从燕脂死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好歹你也是先帝爷亲封的墨国夫人,咱们佟家满门可都指望着你了。&rdo;
从封荣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子的背影,茶色的裙在灯下如暮色里的一簇花绽开至地,腰系着一条纯白丝带,白得触目惊心。封荣心一紧,一时甘甜辛辣交织而过,周身血脉奔涌,仿佛似是醉了。
&ldo;佟家?哪里来的佟家?咱们是连姓氏都没有的奴婢出身,国姓陈字去耳为东,先皇宠爱燕脂,才赐了谐音佟姓给咱们。没错,我是被封墨国夫人,可说到底不过是人家的小妾。你才是先帝亲封世袭的文安侯,你一个大男人,不护着妹妹,怎么好意思就全都指望着我了?我呢?我指望着谁去?!&rdo;
香墨稍稍侧侧过头来,仿佛在隐忍着什么,神色全然不似高扬的声音里的又气又恨。
封荣只觉得有一盏炽热的烈酒哗一声泼洒在了他的胸臆,心脉中奔涌的鲜血也带了酒的灼辣,魂魄像是要脱离躯壳浮游起来,滚滚的也不知是痛还是醉。定定地看着,再也无法满足这样窥视,他扬手打开树藤,迈步而出,沉声说道:&ldo;指望朕如何?&rdo;
室内的几盏烛火的明晃晃的燃着,罩上的灯纱竟是鲜艳以至耀目的红色,仿佛灼人的风拂入满室,香墨猝然转过的身影就深陷在这一片如昼的红色中,联珠团窠纹藕衫,衣袖与腰间的纯白丝带轻轻飘拂。一瞬间他眼前只是耀目的红,像是被一段红纱捂住了他的眼。渐渐眼神缓了过来,一直刻骨铭心的人,面目早已在心中模糊了,此时鲜明的映入眼前,倒仿佛只是一个将睡未醒的梦,稀薄脆弱的一触即逝。
夜已深重,但白日的烈热却没有一点消散,而香墨眼前的男子,仍旧披着墨纱的斗篷,身形都遮了大半。十年的光阴,当年近似懦弱的孩童已经成了大陈的帝皇,只有那一对清澈的桃花眸子瞳仁,依然未变。
&ldo;陛下……&rdo;
香墨望着封荣,惊诧的眼睫扑闪了几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什么似的,就待跪地行礼。
封荣勾起一个灿烂的笑,没有半点犹疑伸手紧紧抓住了香墨的手。
&ldo;不必多礼。&rdo;封荣忍不住的一直在笑:&ldo;还记得小时候在陈王府,你也常站在廊下这么骂人,脾气大的不得了。&rdo;
然后又抓住她的肩,低头凝视着她:&ldo;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香墨。&rdo;
她昂起头,发间簪着一朵硕大白缎花,坠着的同色的流苏自她左鬓上垂了下来,颤颤拂在耳畔。血雾一样的火光闪烁在封荣脸上,眼眸和笑容都是一片清澈,而他的手却是那样凶狠的气力,几乎要将香墨她寸寸捏碎。
香墨犹在清澈与疼痛间恍惚,蓦然的就觉出什么一片温软贴了过来,触在唇间。她猛地一震,封荣已经撤回,那触感还在,她由诧到惊,由惊到惧又由惧到怕怖,打了个寒战。心思几转,最后之用幽瞳望定了他,勉力笑道:&ldo;我叫人给陛下准备茶点。&rdo;
香墨往后退了一步,封荣上前逼上一步,香墨又退一步撤出身,借着斟茶的功夫转眼四望,背脊就一阵发凉,她的兄长早就没了踪影。
她一路风尘仆仆,一进门就被兄长安排了梳洗,并未来得及打量室内,如今看去,桌椅俱覆了红色的织锦,细密而繁复的花纹,连灯上的纱罩都是耀目的鲜红。
倒似新房一般。
这个认识,让香墨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手中一个不稳,茶盏就摔在了地上,顿时跌了个粉碎。
她缓步向门边退去,仍旧扯着笑说:&ldo;怎么没变,陛下已经长大即位,臣妾也老了,嫁作他人妇。&rdo;
&ldo;那陈瑞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京?&rdo;封荣轻轻一笑,低低的一声,极艳亦极轻蔑。
香墨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去推门,手大力的推在红檀的门上,却没有撼动分毫,香墨尖叫道:&ldo;开门!!&rdo;
&ldo;子里都已经替我们安排这么周到了。&rdo;
封荣的声音好似幼鸟的翅扑扇在耳边,他的手臂,包裹住腰,他的胸依偎着她的脊背,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鬓角,他的心跳响彻她的耳朵。她眼前一阵晕眩,他对她说:&ldo;我等了你这么久……香墨。&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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