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长街那晚,赵东岳接到电话时,正坐在通汇街最里头那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
胡老板那天不在,后厨是临时找来的师傅,手艺差点意思,红烧肉炖得不够烂。赵东岳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正好手边的大哥大响了。
对面那人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市局的人到了,第二句是名单上有你。赵东岳听完,把大哥大合上,搁在桌面正中央,手指在机身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重量。包间里还有侯志强和鲍丙伟,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面面相觑。
赵东岳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一仰脖喝了,茶水已经凉了,微涩,但入喉时那股清苦反而让他整个人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把袖口的扣子系好了才转身往门口走。
赵哥,侯志强跟着站起来,我们怎么走?
赵东岳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九年的光头汉子。侯志强的脖子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回家。把你的游戏厅关了,台球室也关了,这两天别出门。
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干什么?赵东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东西让侯志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陪着我是等着让人一锅端吗?你回家,把嘴闭紧,天塌下来也别慌,等风头过去。
赵东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侯志强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赵东岳转身出门,鲍丙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摆着圆桌的走廊,路过前厅的时候,赵东岳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前厅有一面穿衣镜,是胡老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框雕着卷草纹,镜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划下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赵东岳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钟,看镜中的自己:头发打理得齐整,胡茬刮得干净,深灰色的夹克搭在肩头,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生意场上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了,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在废弃厂房里等鲍丙伟的那天,每一次都是这种光,像一块石头被磨去了外面的泥壳,露出来的内核又冷又硬。
他移开目光,走出了私房菜馆。
巷子里有风,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着。通汇街上的霓虹灯还是亮着的,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半湿的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被踩碎又拼合。鲍丙伟跟在赵东岳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这几个月来他养成的新习惯,不近不远,既能听见赵东岳说话,又不至于挡了他的路。
丙伟,你认识的人里头,有在周边乡镇能落脚的地方吗?
鲍丙伟沉默了两三秒:有一个,在石桥镇,开农资店的,早年跟我跑过生意,嘴严。
赵东岳点了点头,没有说去还是不去,只是把这个名字存在了脑子里。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如果不是鲍丙伟知道他刚接了那样一个电话,几乎看不出他正在被一张网罩住。
从私房菜馆的后门穿出去,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赵东岳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的砖头松动、哪里的路灯坏了。他走到巷子的中段,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在靠近,但离得还远。他继续走,步伐不变,穿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通道,沿着老城区的脉络,像一个熟悉这张地图的棋手在移动棋子。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在城北,但赵东岳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四条街区,中间还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创可贴和一盒消炎药。药店的店员打着哈欠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认出他来。赵东岳把药揣进兜里,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
城北那片老城区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异常安静,路灯昏黄,有几盏坏了,隔一段就有一段完全的黑暗。赵东岳在巷口站了片刻,看着牛肉汤店的卷帘门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铁皮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店招的油漆已经斑驳,夜风吹过的时候,招牌边缘的固定铁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在黑暗里站了有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鲍丙伟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抬手在那扇卷帘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节奏均匀,在凌晨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动了不远处一户人家院里的狗,低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钟,卷帘门从里面被拉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被一只手小心地控制着速度。门后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在门外的路灯照过去之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立在那里的轮廓。等卷帘门完全升上去,露出店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赵东岳才看清了方四的脸。
那个年轻人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像是半夜被人敲门这件事对他来说跟白天有人进店点一碗牛肉汤没什么区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的目光从赵东岳身上移到鲍丙伟身上,又从鲍丙伟身上移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侧身让路。
赵东岳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两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四兄弟,今晚得麻烦你了。我不多待,就一晚。
方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极深的井,看不到底,但井边似乎起了一圈极浅的涟漪。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赵东岳迈步进了店,鲍丙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深夜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方四在他们身后把卷帘门重新拉了下来,动作依然很轻,铁皮贴着轨道滑到底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晚赵东岳就坐在牛肉汤店最角落的位子上,背对着墙壁,面朝门口。方四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就转身去后厨了。赵东岳没有睡,他靠在墙上看后厨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听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的细响,偶尔有水龙头被拧开又被关上的声音。鲍丙伟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趴在桌面上合了眼,但呼吸声并不均匀,明显也没有真正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赵东岳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是普通的人声或车声,是那种齐整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了,但在他这样的人听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方四。方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厨出来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肉汤,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
巷子两头都被人堵了。赵东岳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兄弟,我们得走了。
方四把碗放在柜台上,从那座牛肉汤店最靠近后厨的那面墙走过去。那是一面普通的砖墙,挂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一张手写的菜单,方四的手按在菜单边缘,向上一提,菜单后面露出一道窄窄的木板门,门缝几乎和墙缝严丝合缝。方四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看不清通向哪里。
从这走。方四说,这是老巷子最后一截被堵死的岔口,尽头通到河边,能走人。
赵东岳站在那道门口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他转过身,对着方四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方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这九年来他拍过很多人肩膀时的那种分量,像是把什么东西交了出去,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接了回来。然后他转身,弯下腰,钻进了那道门。鲍丙伟跟在他后面,身体没入黑暗之前回头看了方四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方四没有听清。
方四把木板门重新合上,年画贴回去,菜单挂好,一切恢复原样。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碗牛肉汤端起来,放进了后厨的冰箱里。做完这些,他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两条腿悬着,脚踝交叉,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卷帘门上。铁皮门后的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光线,不是路灯的暖黄,是那种冷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黎明前最深的蓝灰,然后他看到卷帘门上出现了脚步的剪影,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在铁皮上汇成一片动荡的黑影。紧接着,那扇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敲响了。
不是敲,是擂。一只拳头砸在铁皮上,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震颤,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是拍门,是砸门,是那种铁了心要把这扇门拆掉的力道。开门!市局的!
方四没有动。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卷帘门前面,隔着那一层铁皮,能清楚地听见外面的人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有人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语速快而急促,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又一声巨响砸在门上,铁皮的震颤传导到门框上,又传导到地板上,方四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方四把手搭在卷帘门的拉手上,向上一提。铁皮沿着轨道升起来,发出那声熟悉的、跟平时开门时一模一样的嘎吱声,在所有人面前亮出了店内的全貌:一个空荡荡的大堂,几张方桌码得整整齐齐,后厨的门半掩着,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抛光的水泥地面,连桌脚的影子都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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