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里没有窗户能看见太阳,但方四学会了从送饭的间隔和走廊里的声调节奏来判断时间。早饭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走廊里会有清洁工推着拖把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比日光灯的声音粗重;午饭后大约三小时,会有一次放风,几个人被带到院子里,在铁丝网围成的一块天井里站一刻钟,看头顶那一小片被楼群切割过的天空。
同室的那个人在第三天终于开口了。
那天中午送来的饭是面条,粗瓷碗里盛着白水煮面,上面浇了一勺肉末臊子,味道寡淡,但面煮得还算筋道。方四端着碗吃的时候,对面的瘦男人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眼窝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怎么会进来的?
方四放下碗看着他。瘦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坐着以来第一个主动的动作,像是从一尊雕像里渗出了一丝活气。
收留了一个不该收留的人。方四说。
瘦男人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脑袋的重量让他承受不住似的。他重新低下头去,端起自己的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方四没有再说话,也端起了碗继续吃。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吃着各自的面条,日光灯把两道人影投在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中间隔着一片空白的水泥地。
那天晚上方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文曲山上,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啪啪作响。影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挖什么东西,铁锹铲进碎石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方四走过去问他在挖什么,影子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用一种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压低了的嗓子说:我在挖地基。你不知道吗,我要在石头里面给你盖一座城。他指了指脚下的山体,铁锹又铲下去,石头裂开一条缝,缝隙里面透出光来,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街灯。方四蹲下来往缝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光很暖和,落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布。他想伸手去摸那道缝,影子却忽然站起来拦住了他,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睛里的光亮像被风吹熄的蜡烛一样暗了下去。现在不能看。影子说,还没建好。等建好了再看。梦到这里就断了,方四睁开眼睛的时候,拘留室的灯还亮着,对面的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桩。他眨了眨眼,把那团暖黄色的光从视网膜上赶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重新入睡。
第四天的下午,方四被第二次叫去问话。这一次的审讯室跟上次不同,小了一号,桌子是木质的,桌面上没有保温杯和烟灰缸,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录音机。周瑞平坐在对面,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像是记录员,但方四注意到他坐的椅子比记录员那把要高一些,他的目光在方四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周瑞平更长。
方四,周瑞平开口了,声音比上次略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核实过某些事情之后的笃定,赵东岳离开你店里之后去了哪里,你再仔细想想。
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比如姓周的那位?
方四想了想:没有。
周瑞平旁边的眼镜男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笔尖沙沙作响。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方四,开口问了一个周瑞平没有问过的问题:你跟陈树明有没有来往?
方四的目光转向他:陈树明是谁?
眼镜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方四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反问是真是假。方四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镜男转回周瑞平,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短到如果不是方四一直在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微小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
我们查了你的背景,周瑞平接过了话头,一年前你到县城,没有固定住所,没有工作记录,后来在牛肉汤店落脚,在那里住了一年。你从哪里来?
隔壁县。
具体哪个县?
方四说了一个地名,是一个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小得在地图上需要放大才能找到。周瑞平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查过这个地名,知道那个县去年确实有一批外出务工人员,档案记录零散,核实起来要费不少功夫。这个回答不算完美,但也没有明显的漏洞,就像一块打得很薄的铁皮,敲上去声音清脆,但厚度足够蒙住人的眼睛。
你认识陈树清的哥哥陈树明吗?
不认识。
陈树清呢?
方四沉默了两三秒,像在回忆: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我……救过一个叫陈树清的人?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我没什么印象了。
周瑞平放下笔,靠回椅背上。他看了方四几秒钟,然后伸手关掉了录音机。行了,今天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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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四被带回拘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走过那段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像是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一口一口地吃掉。他加快了一两步,走到拘留室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掏出钥匙开锁,铁门被推开时发出那种熟悉的、略带锈蚀的金属摩擦声。
方四走进门,愣了一下。
屋里多了两个人。不是犯人,是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在门口的那个手里捏着一副手铐,看着他走进来,面无表情。方四身后的门被关上了。那个坐着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方四,你的案子情况有变,需要换一个地方。
方四看着他,没有动。
别紧张,坐着的男人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就是换个关押的地方,程序上的事。
方四被带出了拘留室,经过那段他已经走了好多遍的走廊,但这一次没有向右转去审讯室,而是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有警灯,没有任何标志。有人拉开后座的门,示意他坐进去。方四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看见了车后座的地垫,深色的绒面,边角有一块污渍,像是被咖啡泼过之后没有完全洗干净。他坐进去,靠背很软,比拘留室的长条凳舒服得多,但这种舒服让他警觉。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橘黄色的光在深色的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流线型的痕迹,像被拉长了的雨滴。方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面招牌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周记卤味,十字路口的药房,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他认出了这条路,这是去城西的路,但不是去通汇街的方向。
车子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前停下。楼不高,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钉在墙边,被风吹雨淋得锈迹斑斑。有人来开门,把他带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比拘留室好得多——有一张床,铺着白床单,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摞白纸和一支笔,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窗户是锁死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看不见任何标志性的建筑物。带他进来的那个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你如果需要什么,写个条子,放在门口就行,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被关上,锁芯咬合的声音清晰的咔嗒一声。
方四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白墙、铁窗、绿萝、书桌,桌上那摞白纸。他把手伸进裤兜,那个银色的打火机还在那里,金属外壳微凉,棱角圆润。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支笔,拧开笔帽,纸面洁白,没有任何格线。他把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有写。
窗外有一盏路灯,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那道光痕很薄很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丝线。方四看着它,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声都静下来了,他把笔盖拧回去,搁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比他想象中软,弹簧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平整得像一块被熨过的白布。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文曲山山顶的风,干燥的,带着石头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影子蹲在大石头后面挖地基,铁锹铲进碎石里,发出沙沙的声响。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街灯,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熨过的布。
他睁开眼睛。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持续地颤着。他听着那条线的声音,听着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听着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终于沉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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