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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未丢风骨（第1页）
夜风卷过檐角，穿窗而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三日后，人证物证，自会送到尚书大人案前。只是证据呈上，大人……敢接否？”
杜讳民面色微凝。
江州一案，表面是官匪勾结、盘剥百姓，内里牵扯极深。水匪劫掠的赃银，半数都送往了京城。
若是往下深挖，势必触及某些不可撼动的巍峨之势。
杜讳民静默良久，才缓缓出声：“臣断案，只依律法，只凭实证。至于旁侧纷扰……”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谢清予，神色沉静：“臣，不过一介刑官而已。”
谢清予看着他，眉梢淡淡一挑。
这是在告诉她，他只管审案，不愿卷入党争？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苦茶香漫过唇齿。
“本宫深夜到访，并非要干涉尚书大人断案。”
谢清予话音微顿，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这些年，地方豪强勾结朝中权贵，瞒报田亩、侵吞税银、走私牟利，一层层蛀空了国库根基。陛下登基立志推行新政，却屡屡受阻寸步难行，这其中症结，杜尚书心里应当清楚。”
杜讳民垂下眼睑，默然无言。
他心里自然透亮。
新政最大的阻碍，从来都不是律法疏漏，而是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们把持朝野，抱团自保，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的既得利益。
案上烛火轻轻跳跃，映得室内光影摇曳。
谢清予神色漠然：“江州一案，只是开端。杜尚书若是一味避祸自保，安于置身事外，恐怕……”
她顿了顿，语气渐沉:“有负圣恩。”
杜讳民垂着眼，神色恭谨，脊背却微微绷紧。
烛火明暗晃动，落在他眼底，映出满心的挣扎与犹疑。
须臾，他抬眼望向谢清予，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此事掀开，必会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拼死反扑。届时朝堂动荡，后患无穷……”
“杜尚书。”
谢清予打断他，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你为官二十载，还记不记得当年初入仕途，立下的本心？”
杜讳民身形微怔，目光下意识落在桌间的笔架上。
那是恩师当年赠予他的入仕贺礼，上面的字是他亲手雕琢，也是他半生恪守的信条——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民。
这些年，他一直按着这份本心为官断案，从不徇私枉法。
可如今朝堂格局错综复杂，世家势力遮天，当初心底的信条，忽然被卷进权斗旋涡里，竟让他生出几分茫然与无力。
“臣……从未敢忘。”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这便够了。”谢清予眸光沉定：“这山河万里，非朱门绣户之私藏，乃黎庶苍生之公器。你只需依律办案，至于朝堂之上的倾轧，自有陛下与本宫顶着。”
杜讳民缓缓垂下眼睫，心里思绪万千。
沉寂许久，他终是缓缓起身，端正衣冠，对着谢清予深深躬身一揖。
“臣不敢自诩青天，却谨记秉公执法四字。只要证据确凿，臣必依律查办，绝不姑息。”
世家权势再盛，盛不过君威纲纪。
权贵地位再高，高不过天下万民，社稷根基。
谢清予看着他躬身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此人虽有顾虑，却终究未丢为官风骨。
“杜尚书请起。”她抬手虚扶，语气稍稍缓和：“此案干系重大，容不得有半分差错，大人劳苦。”
杜讳民直起身，目光已然褪去犹疑，只剩沉稳坚定：“臣定当不负圣恩。”
谢清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夜色愈发沉浓，月蓝色衣袍被夜风拂起一角。她抬步踏出门槛，身影慢慢融进昏黄的暗影之中。
杜讳民立在原地，望着半掩的门扇，久久伫立，心绪难平。
晚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吹得案上烛火猛地颤了一颤，光影晃了满室。
他缓缓转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叠供状。
纸页在指尖微微发颤，他沉沉吸了口气，提笔沾墨，在供状末尾批下朱红的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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