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陆云姝的指尖堪堪悬在那杯“醉仙酿”之上,冰凉的杯壁触感透过空气传来。舞姬捧酒的手纹丝不动,姿态谦卑,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淡的得意几乎要漫溢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无形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苏清瑶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眼中却燃着隐秘的期待。
“王爷的盛情,云姝岂敢推却。”陆云姝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唇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甚至带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怯,缓缓伸出右手,姿态优雅地向那白玉杯握去。
苏清瑶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一丝得逞的亮光在她眼底飞快闪过。成了!只要这贱人沾了酒,再配上自己“精心”准备的香囊……她几乎能想象出陆云姝在众目睽睽之下癫狂失态、丑态百出的场景,届时镇北侯府的脸面、陆云姝的名节,都将被彻底踩进泥里!
陆渊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沉沉地锁在女儿即将触碰到酒杯的手上。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晦暗不明。
就在陆云姝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杯沿的刹那,她伸出的右手倏地一抬,并非去接杯,而是以一个极其自然流畅的动作拂过鬓边微松的珠钗。那只珠钗是苏清瑶昨日才“好心”送来,说是京中时兴样子,钗尾缀着几片精巧的金箔梅瓣,随着她拂钗的动作,梅瓣轻颤,一股极清幽、极淡雅的冷梅暗香,瞬间从她发髻间逸散开来。
那香气极淡,若非殿内过分安静,若非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那杯酒上,几乎难以察觉。然而,就在这缕冷梅幽香飘过白玉杯上方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鸣从陆云姝的袖中传出。那声音细微得如同蚊蚋振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刺入离得最近的萧景辞耳中。他的眼神骤然一凛,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向陆云姝的袖口。
与此同时,那白玉杯中原本澄澈如水的酒液,在冷梅暗香拂过的须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杯底悄然弥漫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幽蓝色!那蓝色如同活物,丝丝缕缕向上缠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摇曳产生的错觉。若非一直死死盯着酒杯,若非那声奇异的嗡鸣引动了心神,根本无从捕捉。
舞姬捧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陆云姝拂过珠钗的手顺势收回,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仪容。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已从酒杯移开,坦然地迎上萧景辞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视线。
“王爷,”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温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美酒醉人,然此酒似乎……有些‘不纯’?云姝素闻银针可试百毒,不知王爷殿中,可有此物一用?也好让云姝安心,不负王爷抬爱。”
“不纯”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无声的涟漪。
陆渊的目光猛地钉死在女儿脸上,又迅速转向那杯酒,眼神惊疑不定。苏清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绞着帕子的手骤然失力,心口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死死盯着那杯酒,方才那抹幽蓝……她看见了!这贱人……她怎么知道?!
萧景辞定定地看着陆云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被挑起的、近乎危险的兴味。殿内落针可闻,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几息之后,萧景辞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秦铮。”
侍立在他身后的秦铮立刻应声:“属下在!”他大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从腰间暗袋中取出一根三寸来长、细如牛毛的银针。那银针通体光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目光如电,直接越过那僵立原地的舞姬,一手稳稳地接过她手中的白玉杯,另一手捏着银针,毫不犹豫地探入酒液之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没入酒中的银针。
起初,银针依旧光洁如新。
苏清瑶揪紧的心稍稍松了一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自我安慰着:或许只是错觉,那抹蓝色……也许只是烛影……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呼吸——
那浸在酒液中的银针尖端,毫无征兆地开始变色!仿佛被无形的墨汁迅速浸染,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黑,如同活物般沿着银亮的针身飞速向上蔓延!那黑色污浊阴毒,带着死亡的气息,转眼间就将半截银针染成了墨色!与杯口上方清澈的酒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嘶——”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众宾客脸色剧变,惊骇地看着那根黢黑的银针,又猛地看向主位上面色阴沉的萧景辞。毒!剧毒!竟敢在宸王府的夜宴上,在宸王亲赐的酒里下毒!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针对镇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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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一声脆响。秦铮面沉如水,猛地将手中的白玉杯连同那根黢黑的银针狠狠摔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杯身碎裂,酒液四溅,那抹诡异的幽蓝在泼洒开的瞬间再次闪现,旋即被黑色的毒液淹没。碎裂的瓷片和染毒的银针在光滑的地面上弹跳、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王爷!”秦铮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酒中有剧毒!”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百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寒意刺骨。
陆渊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震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一双虎目瞬间充血,如同暴怒的雄狮,死死盯住萧景辞。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面前的桌案。他的女儿!他陆渊的女儿!竟差点在他眼皮底下,在这北境之王的夜宴上,被人以如此歹毒的方式谋害!
“宸王殿下!”陆渊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饱含怒火与质问,“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还是说,我镇北侯府……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向主位上的男人。
萧景辞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暴怒的陆渊身上。他依旧看着陆云姝,眼神深得如同寒潭,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有冰冷的杀意,有被冒犯的愠怒,更有一种被看穿、被挑破的……奇异悸动。她竟如此敏锐!在毒发前便已洞悉?还是……她早就知道什么?
苏清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座位上,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完了!全完了!她惊恐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毒酒,看着陆渊暴怒的脸,看着萧景辞深不可测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求助般看向那个献酒的舞姬,那舞姬此刻也瘫倒在地,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镇定。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陆云姝动了。
她没有看暴怒的父亲,也没有看神色莫测的宸王,甚至没有看地上那摊昭示着谋杀的毒酒残迹。她莲步轻移,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经历生死一线的不是自己。她径直走向大殿一侧,那里摆放着一株巨大的珊瑚树盆景。
这株珊瑚树造型奇特,枝干虬结,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浓烈如血的赤红色,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瑰丽夺目。枝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珊瑚珠,宛如寒冬腊月里盛开的点点红梅,因此得名“赤血珊瑚梅”。这是北境罕见的珍宝,亦是此次夜宴上最引人瞩目的陈设之一。
陆云姝在珊瑚树前站定。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如火如血的枝干,仿佛在欣赏一件普通的艺术品。
“好一株‘赤血珊瑚梅’,”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瑰丽无双,价值连城。”
众人不明所以,惊疑地看着她。
陆云姝微微侧身,目光终于转向主位上的萧景辞,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只可惜……”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此物生于北狄深海,染尽狄人血腥!更曾为北狄王庭贡品,供奉于狄王金帐!”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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