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死寂被沉重的雕花木门开启的细微声响打破。秦铮高大的身影闪入,带来一丝外界的寒意,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药盅,氤氲的热气带着苦涩的药香,试图驱散这冰窟中凝固的寒冷。
“王爷,药好了。”秦铮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飞快地扫过床边。苏老正凝神捻着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陆云姝手腕内侧的几处穴位。萧景辞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圈椅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如同墨色玄武岩雕琢的塑像,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目光沉沉地锁在昏迷的陆云姝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苍白的肌肤,看清内里燃烧的秘密。
秦铮将药盅轻轻放在小几上,药盅旁边,那几颗暗金色的狰狞狼头信物在幽暗烛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他注意到萧景辞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因长时间的用力而泛着青白,而左手则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颗最初剥开的狼头,冰冷的棱角在他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苏老?”秦铮看向施针的老者。
苏老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凝重无比。他缓缓收回最后一根银针,长吁一口气,才转向萧景辞,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敬畏:“王爷,老朽已用‘定魄针’暂时护住了这位姑娘的心脉本源,引导其体内那股…那股至阳之力稍作收敛。但此法如同筑堤拦洪,只能暂缓,无法根除。那股阴寒之气虽被压制得极其微弱,却如附骨之疽,与阳力纠缠太深。强行拔除,恐两败俱伤,伤及根本。眼下,只能靠温和汤药徐徐滋养,静待其自身力量平复,缓缓炼化那丝阴寒。”
他指了指秦铮端来的药盅:“此药以百年火芝为主药,辅以温养经脉的雪莲、参须,药性温和,当能助她固本培元。每隔两个时辰,需服一次。”苏老顿了顿,看向听雪阁内弥漫的寒气,忧心忡忡,“只是…此地酷寒,终究是对她恢复不利。王爷,还需早做打算。”
萧景辞的目光终于从陆云姝脸上移开,冰寒地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又落回苏老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且退下休息,随时待命。”
“是。”苏老躬身行礼,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少女,这才随着秦铮悄然退出了听雪阁。沉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死寂重新笼罩。
萧景辞的目光重新落回陆云姝身上。她依旧昏迷着,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眉宇间那深锁的痛苦也略略舒展。苏老的针法起了作用。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悬在她滚烫的额前,方才那奇异的相生相克之感再次浮上心头。指尖最终没有落下,他转而端起茶几上那碗温热的药汁。
药汁深褐,气味苦涩。萧景辞用银勺舀起少许,动作竟带着一丝与他身份气质不符的生疏。他俯下身,试图将药汁喂入陆云姝紧闭的唇间。
然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毫无吞咽的意愿。温热的药汁顺着她苍白的唇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萧景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银勺,伸出左手,冰凉的指腹带着一丝力道,捏住了陆云姝小巧的下颌,迫使她的唇微微开启。右手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口中。
这一次,药汁没有立刻流出。但陆云姝的喉咙毫无动静,药汁便积在口中。
萧景辞的耐心似乎在一点点耗尽。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尝试用指尖轻轻点压她咽喉处的穴位,试图刺激吞咽反射。
“咳…唔…”陆云姝似乎被呛到,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积在口中的药汁终于被咽下少许,但更多的还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沾染了他的手指和她的衣襟。
看着指尖沾染的褐色药汁和她唇边狼狈的痕迹,萧景辞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他盯着她毫无生气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麻烦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物品。片刻的沉默后,他猛地放下药碗,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他不再尝试喂药,只是用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眸,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听雪阁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寒气在无声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碗药汁快要凉透时,陆云姝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娘…冷…”
这声微弱的呼唤,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萧景辞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直紧握的右手却缓缓松开了。他再次端起药碗,这一次,动作里少了之前的生涩和犹豫,只剩下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重新捏开她的下颌,将银勺抵得更深,几乎是强硬地将一勺药汁灌了进去。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在她颈后某个穴位精准地一按!
“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有效!萧景辞眼神微凝,不再停顿,如法炮制。一勺接一勺,动作迅捷而稳定,带着一种铁血般的效率。温热的药汁被强行灌入,虽然过程中仍有少许溢出,但大部分都被迫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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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碗药汁见底。陆云姝的眉头因为被强迫吞咽的难受而微微蹙起,但脸上似乎也因药力渗透而泛起了一丝极淡、极不健康的潮红。
萧景辞放下空碗,拿过一块干净的素白丝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沾了药汁的手指,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才用帕子一角,极其粗略地抹去陆云姝唇角和下颌的药渍。他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一种处理物品般的漠然。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圈椅中,目光再次变得深不可测。冰寒的视线扫过陆云姝因药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依旧平坦、却散发着惊人热源的心口位置。那里,半枚蟠龙玉佩的轮廓在薄薄的丝被下若隐若现。
龙脉…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就沉睡在这看似脆弱不堪的躯壳里?她到底是谁?如何得知“葬林”?如何看穿太子的毒计?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昏迷的少女,也缠绕着萧景辞的心。他需要答案,迫切地需要。但此刻,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却如同一个易碎的谜题,让他无从下手。
视线无意间扫过小几上那几颗暗金色的狼头信物,那狰狞的獠牙和凶戾的眼神如同无声的嘲讽。太子…萧景睿!这血海深仇,这滔天算计!萧景辞的指节再次因用力而发白,体内蛰伏的寒毒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恨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制下翻腾的杀意。冰蓝色的眼眸掠过这间冰冷空旷的寝殿,最终停留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画卷上。
那是一幅《北境雪猎图》。画面苍茫辽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远处是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的险峻山脉,如同蛰伏的银色巨龙。近处则是茫茫雪原,狂风卷起雪沫,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画面的中心,是一队策马奔腾的骑士,虽只寥寥数笔勾勒,却透出冲天的豪迈与肃杀之气。骑士们张弓搭箭,追逐着几只在风雪中奔逃的雪狐。整幅画气势磅礴,笔力遒劲,将北境的雄浑、苦寒与猎杀的激烈渲染得淋漓尽致,乃是前朝丹青圣手遗留的珍品,也是这听雪阁内唯一的装饰。
萧景辞的目光在画上停留。这画他看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然而此刻,或许是心绪烦乱,或许是光线角度的细微变化,他忽然觉得画面右下角那片描绘狂风卷起雪雾的区域…似乎有些异样?
那片区域笔触略显凌乱,飞白的雪沫交织重叠,形成一片混沌的白色。以往他只当是表现风雪的狂暴。但此刻,在那混沌的白色深处,某些笔触的走向,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些…极其细微、极其隐晦的线条?不像是无意为之的飞白,倒像是刻意隐藏在风雪之下的…某种标记?
萧景辞的眉头缓缓皱起。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拉长,一步步走向那幅巨大的画卷。越靠近,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强烈。那片区域的白色,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雪色…略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灰蓝调?如同最纯净的冰雪之下,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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