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银丝炭散发着融融暖意,却依旧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药味和那股深入骨髓的、源自生命枯竭的冰冷衰败气息。厚重的云锦帐幔低垂,将拔步床笼罩在一片相对静谧的昏暗中。陆云姝躺在层层软褥间,脸色比身下的素白绸缎更加惨淡,近乎透明。几缕刺目的银白发丝散落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即将凋零的花。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如同风穿过枯叶缝隙的嘶声,每一次呼气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左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暗红的血迹依旧顽固地洇透了洁白的纱布,如同生命流逝的无声印记。
床边,温如言来回踱步,靛青色的衣袍下摆被烦躁地踢来踢去。他清俊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床榻上那气息奄奄的身影,眼神里交织着医者的凝重、探究的狂热,以及一丝被巨大压力逼出的……焦灼。
“玄冰玉髓!玄冰玉髓到底到没到?!”他猛地停下脚步,冲着守在门口、同样脸色难看的王府管事低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哑,“五天!就他妈五天了!这丫头的脉搏现在跟游丝一样,心脉附近那股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再拖下去,别说玄冰玉髓,就是大罗金丹也救不回来了!你们王爷呢?!他不是亲自去了吗?!”
管事被他吼得额头冒汗,躬身道:“温先生息怒!王爷已传回消息,玉髓到手,正在全速赶回!最快……最快今晚……”
“今晚?!放屁!”温如言暴躁地打断他,指着陆云姝眉间那缕愈发刺目的银白,“你看她!你看她这脸色!这气息!还能撑到今晚?!心脉都快被那鬼东西吸成枯枝了!生机流逝的速度在加快!最多……最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大罗神仙来了也白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再次扫过陆云姝心口的位置。虽然隔着薄被,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盘踞的、冰冷而古老的恐怖存在,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吞噬掉宿主最后一点生机。那股力量在沉寂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侵蚀着、转化着这具脆弱的躯壳。
“药!把刚熬好的‘九叶冰心莲’药汁再给她灌下去!能吊一分是一分!”温如言几乎是吼出来的。
侍女连忙端着温热的药碗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开陆云姝干裂的嘴唇,将散发着奇异冰寒清香的药汁一点点喂入。然而,大部分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部分被艰难地咽下。那微弱的吞咽动作,牵动着温如言紧绷的神经。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而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在刮着人的心。窗外的天色,从惨淡的灰白,渐渐染上暮色的昏黄,又一点点沉入浓稠的黑暗。
戌时三刻。
王府沉重的黑檀木大门轰然洞开,沉闷的声响撕裂了夜的寂静。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刺骨冰寒与风尘仆仆气息的洪流,如同挣脱地狱的凶兽,猛地涌入前庭!
萧景辞一马当先,玄色大氅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沾染着暗红的冰渣和尘土,下摆处几处撕裂,露出内里同样染尘的劲装。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踏碎千山归来的铁血煞气。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俊美脸庞上,覆盖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眉宇间凝聚的戾气浓重得如同实质,深邃的眼眸深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焦灼与……决绝!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跪地迎接的雷炎等人身上停留一秒,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穿透重重庭院,直刺暖阁的方向!
“玉髓!”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紧随其后的冷锋同样浑身浴血,气息不稳,他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特制的、通体由万年玄冰打造的玉匣。玉匣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依旧无法完全阻隔从缝隙中透出的、纯净而深邃的冰蓝色光芒!一股精纯到极致、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冰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前庭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萧景辞一把抓过冰玉匣!入手刺骨的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但他握匣的手指却稳如磐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白色。他甚至没有打开查看,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玄色的残影,带着刺骨的寒风,朝着暖阁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冰冷的轨迹!
暖阁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冷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灌入!
萧景辞的身影如同裹挟着风雪的战神,出现在门口。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煞气让屋内的温度骤降!几名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退到角落。
温如言猛地回头,当看到萧景辞手中那散发着纯净冰蓝光芒的玄冰玉匣时,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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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拿来!”他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接过那沉重冰冷的玉匣。指尖触碰到玉匣的瞬间,那精纯的冰魄精华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他迅速打开玉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净的冰蓝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暖阁!光芒的中心,那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冰蓝与乳白交织流转的玄冰玉髓静静地躺在寒冰底座上,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魄星尘在生灭流转,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纯净的极寒气息!
“好!好!好宝贝!”温如言连赞三声,眼中再无半分焦躁,只剩下医者面对绝症良方时的极致专注与兴奋。他小心翼翼地将玉髓从玉匣中取出,那纯净的光芒映照着他清俊的脸庞,也映照着床上陆云姝苍白如纸的容颜。
“清场!除了王爷,所有人全部出去!门窗紧闭!点燃‘定魂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十丈之内!违令者,杀无赦!”温如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
侍女和管事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房门。暖阁内,只剩下昏迷的陆云姝,手持玉髓的温如言,以及如同冰雕般静立在床尾阴影中的萧景辞。
气氛瞬间凝滞到了极点。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将玄冰玉髓置于陆云姝心口上方三寸的虚空。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玉髓并未坠落,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悬浮起来,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晕,笼罩住陆云姝的胸口。
“第一步,冰魄铸甲!”温如言低喝一声,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飞速舞动,带起道道残影!他指尖凝聚起精纯的内力,引导着玄冰玉髓散发出的精纯冰魄精华,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覆盖、渗透向陆云姝的心脉和受损最严重的几条主要经脉!
肉眼可见的,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冰晶,如同最精致的铠甲,开始在陆云姝心口和脖颈、手臂的皮肤表面缓缓浮现、蔓延!那冰晶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温如言指尖的引导,缓缓融入她的肌肤之下,覆盖在那些脆弱不堪、布满裂痕的经脉内壁之上!
“呃……”昏迷中的陆云姝身体猛地一颤!眉心痛苦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一股强大的、源自本能的排斥力从她心脉深处爆发出来,试图抗拒那外来冰魄精华的侵入!那是盘踞在她体内的龙脉之力,对这试图禁锢它的“冰甲”的本能抗拒!
温如言脸色一白,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指尖内力疯狂输出,死死压制着那股抗拒之力,强行引导冰魄精华继续覆盖、加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强行修补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
萧景辞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冰冷的眸光死死锁定着温如言颤抖的指尖和陆云姝痛苦蹙起的眉心,周身那压抑的戾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他强行按捺在冰封之下。
冰晶覆盖的速度极其缓慢。每一寸的延伸,都伴随着陆云姝身体的痛苦抽搐和温如言粗重的喘息。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终于,当那层幽蓝的冰晶铠甲完全覆盖了心脉和主要受损经脉的内壁时,温如言长长吁了一口气,如同虚脱般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后背。
“冰甲……成了!暂时稳住了最致命的‘破口’!”他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接下来,第二步,引灵渡厄!这一步,凶险万分!”
他再次打开那个紫檀木针盒,取出七枚最长、闪烁着暗金色泽、针身刻满细密玄奥符文的“定魂针”!针尖在冰蓝光芒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王爷,请护住她周身气脉!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外界任何力量干扰!”温如言看向萧景辞,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景辞微微颔首,向前一步,立于床头。他并未触碰陆云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念力场瞬间扩散开来,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整个拔步床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气息波动。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他屏息凝神,手指捻起第一枚定魂针。
“鸠尾!引灵枢!”一声低喝,针如流星,精准无比地刺入陆云姝胸前鸠尾穴!针身符文瞬间亮起!
“膻中!通心桥!”
“神封!固本源!”
“巨阙!开海眼!”
……
七枚定魂针,带着温如言精纯的内力和奇异的引导符文,如同七颗定海神针,分刺陆云姝胸前七处关键大穴!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陆云姝身体剧烈的痉挛和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微弱呻吟!她心口那层幽蓝的冰晶铠甲也随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可能崩裂!
当第七枚针,也是最长最粗的一枚,带着温如言全身的精气神,狠狠刺入陆云姝心口正中的“膻中穴”深处时——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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