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前朱砂判,一笔勾魂一笔还。
阳间若有无头案,阴司簿上早登单。
成化十八年,杭州府钱塘县出了件奇事。县学里有个秀才叫沈墨言,年方二十四,生得眉清目秀,一手小楷写得尤其漂亮,县学教谕常夸他“字如其人,端方有骨”。这沈墨言家境贫寒,父亲早逝,与寡母相依为命,平日里靠替人抄书写信换些束修度日。偏生他运气不好,连考三场乡试,回回都差那么几分,第三回落榜回来,路上又淋了场大雨,到家便病倒了。
他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七日不退,请了城西的郎中来瞧,郎中摇头说:“这是邪热入心,怕是难好。”第八日上,沈墨言忽然醒了过来,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像是病全好了。他母亲赵氏喜极而泣,忙去灶上熬粥,谁知粥还没熬好,里屋传来一声响动,赵氏跑进去一看,沈墨言仰面倒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赵氏哭得晕死过去,街坊邻居帮忙料理后事。因沈家穷,买不起好棺木,只用了口薄皮松木的棺材,草草停在城西的义庄里,等选个日子下葬。谁料停棺的第三天夜里,看守义庄的老刘头正打盹,忽然听见棺材里有动静——先是“咚咚”两声敲击,接着是闷闷的呼喊:“有人吗?放我出去!”
老刘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等众人举着火把赶到,那棺材盖已经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颤动。胆大的几个后生上前把棺盖掀开,只见沈墨言坐了起来,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迷惘,看了看四周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寿衣,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沈秀才,你是人是鬼?”沈墨言从棺材里爬出来,掸了掸寿衣上的灰,拱手道:“有劳各位,在下沈墨言,自然是人。只是前几日鬼差拘错了魂,到了阴司才知弄错了,阎王又打发我回来了。”众人将信将疑,但见他言行举止与生前无异,说话有条理,且身子是温热的,月光下也有影子,便渐渐信了。
沈墨言回家后,赵氏抱着他哭了半天,他却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神情淡淡的,不像往常那般陪着流泪。赵氏只当他是大病初愈,心性变沉稳了,也没多想。可接下来的日子,沈墨言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他温和敦厚,如今说话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从前他喜读诗书,如今却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拿朱砂在黄纸上画些奇怪的符号,画完便烧掉,灰烬也仔细收好。
更怪的是,他的左手小指上多了一道朱砂色的印记,像是一笔写下的捺画,颜色鲜红,怎么也洗不掉。沈墨言自己却毫不在意,偶尔望着那印记出神,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
这日午后,沈墨言正坐在窗前练字,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哭喊声。隔壁住的是个卖馄饨的郑老汉,家中只有个十五岁的孙女叫巧娘。此刻郑家院子里围了不少人,巧娘瘫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手里攥着一张当票,嘴里喊着:“奶奶的翡翠簪子怎么会是赝品?那是奶奶陪嫁的物件,戴了五十年了!”
沈墨言放下笔,走到隔壁问怎么回事。原来郑老汉的老伴刘氏半月前病故,留下几件嫁妆首饰,其中最值钱的就是一根翡翠簪子,水头足,翠色浓,是刘氏娘家传下来的。郑老汉想给巧娘攒嫁妆,便把那簪子拿去城东的恒通当铺当了十五两银子,说好三个月内赎回。今日郑老汉凑够了银子去赎,当铺的孙掌柜却说他当初当的是根赝品,翡翠是染色的,值不了几个钱,只肯退他三两。郑老汉气不过,与孙掌柜争执,孙掌柜叫伙计把他推了出来,还说“穷鬼也想讹人”。
郑老汉回来就病倒了,巧娘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沈墨言听了事情经过,皱了皱眉,问:“那簪子你们家传了五十年,可曾有人动过?”巧娘抽噎着说:“奶奶生前从不离身,就是去世前几日摘下来用红布包好,交给爷爷收着,说留给孙女做嫁妆。这其间再没人碰过。”沈墨言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家。
当夜三更,沈墨言没有睡。他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黄纸,用朱砂笔在上头画了一道符,符成之时,纸上的朱砂忽然亮了一亮,像是有火星在里面跳动。他吹熄了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唯有那道符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照得他面庞半明半暗。沈墨言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左手小指上的朱砂印记也跟着亮了起来,符纸上渐渐浮现出几行小字,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写上去的。
沈墨言睁开眼,看了看那几行字,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第二日一早,沈墨言带着那道符去了恒通当铺。孙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脸横肉,见沈墨言穿着寒酸的青衫,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今日不开当,去去去。”沈墨言不恼,把符纸往柜台上一放,轻声道:“孙掌柜,我来问您一件事。三日前有个叫刘氏的妇人,是不是来您这儿当了一支翡翠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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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脸色微变,随即镇定下来:“刘氏?没听说过。你一个穷酸秀才,莫不是来讹钱的?”
沈墨言不紧不慢地指着符纸:“孙掌柜,您看仔细了。这道符上记着阴司的账目,三日前辰时三刻,恒通当铺收了一支翡翠簪子,当银十五两,当主刘氏,亡故之人。阴司律法有条文:阳人冒取亡者之物,以盗论;若以赝换真,加一等。您那支簪子,是假的吧?真簪子在哪里?”
孙掌柜的脸刷地白了。他确实在三日前收了巧娘的簪子——但收簪子的不是刘氏,是郑老汉本人。可沈墨言一口咬定是刘氏来当的,孙掌柜心中发毛,强撑着说:“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刘氏王氏,你拿道破符来唬我?”
沈墨言笑了笑,将符纸往前推了推:“孙掌柜,您看看这道符上的字,是不是写着‘恒通当铺,成化十八年六月十一,收翡翠簪一支,真品藏于后院槐树下三尺处’?”
孙掌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沈墨言。他确实把真簪子藏在了后院槐树下,打算过些时日再拿去外地高价卖出。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伙计都不曾告诉。他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怎么……”
沈墨言收起符纸,正色道:“孙掌柜,亡人之物,阳人不可妄取。您若肯将真簪子还回去,再补郑家十两银子作赔,此事便了。若不肯……”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若不肯,阴司的判官笔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您这当铺里每一件以假换真、压价讹人的勾当,都会被写进城隍庙的功德簿里,您自己掂量。”
孙掌柜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哆哆嗦嗦地叫人从后院槐树下挖出那支翡翠簪子,又拿了十两银子,亲手交给沈墨言,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沈墨言接过簪子和银子,转身便走,留下孙掌柜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郑家得了簪子和银子,巧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郑老汉病也好了一大半,拉着沈墨言的手千恩万谢。沈墨言把银子留在郑家,只说了一句“以后当心些”,便回了自己屋里。
赵氏在门口看着儿子回来,心中五味杂陈。她发现沈墨言自打还魂之后,不仅性情变了,还常常在夜里听见他房中有人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谈。有一次她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沈墨言房门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她壮着胆子凑近一听,沈墨言似乎在说:“这笔案子清楚了,明日便去城隍庙烧了卷宗。”
赵氏越想越怕,第二天一早趁沈墨言出门,悄悄进了他的房间。她翻遍了抽屉和箱子,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支笔——笔杆漆黑,泛着乌沉沉的光,笔头是朱砂红色的,像是刚刚沾过墨,还在往下滴着鲜红的汁液。赵氏拿起来仔细看,那笔杆上隐隐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判官。
赵氏吓得手一抖,木盒摔在地上。就在这时,沈墨言推门进来了。
赵氏脸色煞白,指着那支笔问:“墨言!这……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言弯腰拾起木盒和笔,轻轻放回枕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娘,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别怕。”
赵氏颤声道:“你说。”
沈墨言在床边坐下,望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其实那天我死了之后,真的去了阴司。鬼差把我和几个魂魄一起带到了阎王殿前,阎王翻了生死簿,说我阳寿未尽,是鬼差勾错了魂。阎王要放我还阳,可我的肉身已经停了三日,再回去怕是不行了。正为难时,旁边的判官说,可以借我一笔朱砂判官笔,让我带着回阳间。判官笔能在阳间与阴司之间通传消息,我只需在每月初一十五将阳间不平之事写成卷宗烧给阴司,阴司自会派人料理。”
赵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问:“那……那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沈墨言笑了笑:“我是人,不过是带着阴司差事的人。判官说,我用这笔在阳间做满三百件公正事,笔上的朱砂印记就会褪去,那时我便可以彻底还阳,再无干系。娘,您别怕,这笔不是什么邪物,是阴司办案的器具。儿子虽然是替阴司做事,但做的都是替人伸冤、惩恶扬善的事,跟阳间的衙门一样,只不过查的是阳间查不到的阴私勾当。”
赵氏将信将疑,但见沈墨言确实好好的,能吃能睡,面色红润,便也慢慢安了心。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不敢动沈墨言枕头底下的木盒,也再不夜里去偷听儿子房中的动静了。
沈墨言得了判官笔,做事更有章法。他每月初一十五焚香烧卷,把查到的冤情写成状纸,附上证据,烧化之后,隔几日便能收到阴司的回文——那些回文浮现在黄纸上,字迹朱红,笔锋凌厉,像是判官亲笔批的。有了阴司的回文,沈墨言办事便有底,哪些事可以阳间了断,哪些事要等阴司来收人,他心里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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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八月,杭州府出了桩大案。城北周员外家的小姐周玉娘,忽然在闺房中悬梁自尽了。周家报官,知府派人查验,说是自缢身亡,并无他杀痕迹。可周玉娘的贴身丫鬟小翠却偷偷找到沈墨言,哭诉说小姐死前一晚还好好的,还跟她说明日要去灵隐寺上香,绝无寻死的念头。更怪的是,小姐脖颈上的勒痕,颜色紫黑,位置偏上,跟寻常自缢的痕迹不太一样。小翠说,她偷偷看过小姐的尸身,那勒痕虽然绕着脖子一圈,却在后颈处有重叠,像是什么东西勒了两道。
沈墨言收到这消息,当晚便用判官笔查了阴司的卷宗。他烧了一张符纸,闭目片刻,符纸上渐渐浮现几行字——周玉娘,年十九,成化十八年八月十四卒,死因:被杀。凶手:周家账房刘三。动机:刘三盗用周家银两事泄,被周玉娘撞见,恐其告发,杀人灭口后伪作自缢。
沈墨言收了符纸,次日清晨便去了周家。他借口替周员外誊抄家谱,进了周家内宅。周员外正为女儿的事伤心,见沈墨言是个秀才,也没多想,便让他进了书房。沈墨言誊抄家谱时,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家中账房的事,周员外叹道:“刘三在我家做了十二年账房,向来勤勉,可惜玉娘的事出了之后,他吓得病了一场,如今还在家休养。”
沈墨言又问:“那刘三可曾来吊唁过小姐?”周员外想了想:“来是来了,但只在灵前磕了个头就走了,脸色煞白,像是怕得狠。我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怕沾了晦气。”沈墨言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沈墨言借口告辞,却绕到了后院。周家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旁种着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有一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别处深。沈墨言蹲下用手拨开浮土,不出半尺,便摸到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把带血的匕首,还有几封书信。信上是刘三的笔迹,写的是他如何盗用周家银两、如何伪造账目。匕首上的血早已干涸,颜色暗褐,跟周玉娘脖颈上的勒痕颜色一样。
沈墨言将这些东西收好,翌日一早就去了知府衙门。他把小翠的证词、枯井里的物证一一呈上,知府派人拘了刘三来审。起初刘三嘴硬,不肯认罪,可那把匕首上的血经仵作查验,与周玉娘的血型吻合;那几封书信上的笔迹,经鉴定也与刘三的账本笔迹一致。最要紧的是,刘三供出了作案当晚的细节——他用铜丝勒死了周玉娘,铜丝上有两道缠痕,与尸身上勒痕重叠的形状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刘三终于俯首认罪。周员外这才知道女儿是被人害死的,抱着女儿的牌位哭得肝肠寸断。知府判了刘三斩刑,上报刑部核覆。消息传开,杭州府百姓都说沈墨言这个秀才不简单,竟能查出这般隐秘的案子来。
可沈墨言心里清楚,若不是判官笔点明了凶手和埋赃之处,他一个穷秀才,如何能想到去枯井旁挖土?他回到家中,当晚烧了卷宗,给阴司回了信。符纸燃尽之后,上面浮出一行红字:“周玉娘案了结,凶手已伏法,阳间律法已彰。此案记你功一件,尚余二百九十九件。”
沈墨言笑了笑,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他左手小指上那道朱砂印记,颜色似乎比上个月淡了一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墨言的名声渐渐响了起来。有人来找他写状纸,有人来找他断家务事,还有人听说他能通阴,来问他死去的亲人托了什么梦。沈墨言一一应对,该用阳间律法的便教人报官,该用阴司卷宗的便查了告诉人家。他做事有条不紊,不贪不嗔,每个月烧给阴司的卷宗越来越厚,回文也越来越频繁。
到了成化十九年春天,沈墨言已经做了九十七件公正事。他左手小指上的朱砂印记淡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了。可也就在这时,他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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