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如倾墨缸。
水津街!
成都府在水之阴的污秽之地!白日里只是条杂乱寻常的货运水道,入夜三更,活人退避,鬼魅滋生。
两排低矮、陈旧如被江水泡胀尸体般的吊脚楼,挤占着泥泞的岸边。浑浊腥臭的江水慢腾腾地拍打着朽烂的木桩基石。水流声被两侧幽深的窄巷扭曲放大,如同无数水鬼在低笑。
月光艰难地撕开厚云,惨白破碎地洒在泥泞湿漉的街心,勉强映出三五成堆、蜷缩如鬼影的人形。
人影大多裹着深色破袄或蓑衣,佝偻着背,在昏暗中如同鬼魅无声穿梭。没有吆喝,没有灯火,只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在腥湿的风里打着旋,如同毒蛇吐信。
空气浑浊得吸一口,便带着水腥、粪溺、霉烂木头和陈年油腻混合的浓烈气味。
谢三爷定在水津街最窄最潮的一条死巷口阴影里,此时的他已换了行头。
顶上一顶宽边破斗笠,塌歪得几乎遮了整张脸。身上那件油光水滑、沾满泥污血迹的蓑衣早丢进了臭水沟。换了件同样腌臜、色如陈年血垢的黑色土布褂子,腰身故意佝得更加矮塌塌不起眼。
脚边,那只三花猫只剩副小骨架,缩成小小的一疙瘩灰褐暗影,紧贴他那只糊满泥浆的破布鞋鞋面儿,连喘气都似有若无,唯两点碧绿的幽光在斗笠下阴森闪动,慢吞吞梭巡着巷子深处那些蠕动的鬼影儿。
他像个找不到坟头的游魂,在“扯谎坝”的犄角旮旯里转了好几道圈儿。
眼毒得很,专瞅那些贴墙根儿的、蹲破船烂木头后头的摊主——不单看货色好坏,更要闻货上头沾着的“味儿”。没得油灯蜡烛,买卖全凭手上摸、鼻头嗅。
他无声掠过箢篼(装物竹器)后头捏着几把生铜绿锈匕首的瘦猴摊主,擦过两个对着角落里一堆水淋淋碎瓦罐压着嗓子争价的家伙背后……最终,在一处临水、连月光都照不透的断墙豁口前,顿住了。
角落几乎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一个人影佝偻蜷缩在最深处,几乎与墙角污迹融为一体。
身前垫着一张不知从何处撕下、早已被水汽浸得乌黑发粘的粗油布。布上散乱着几件东西。月光吝啬地斜切过残墙顶,一丝惨淡的光线扫过油布边缘。
最醒目的是一只失去原有光泽、沾满污迹沉泥的细长凤头银簪!簪头细银丝缠花扭曲变形,嵌着一小片碎裂如死鱼鳞般、闪着诡异黯绿光点的松石!
银簪旁是一只几近锈蚀穿孔的赤铜手镯,上面沾着暗褐、形似干涸血迹的胶状污物。更靠近油布内侧的黑暗里,隐约露出一角靛蓝色的破碎布片轮廓——似是衣物残角!
一股混杂着浓重水藻烂泥和沉尸腐败的恶臭,正是从这几件沾满污迹的“饰品”和那半角碎布散发出来!!
水漂子!真正从淹死没两天儿的“水打棒”身上扒下来的贴身东西!带着那死人最后一口怨气儿和烂膛臭!
“几……几个钱?”谢三爷从斗笠阴影底下挤出个声音,沙哑干涩,像磨粗石头。脚下踩着泥污的破布鞋朝前蹭了半步,身子像怕冷似地一缩,透出一股市侩的犹豫劲儿。
墙根凹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微微一颤。
摊主没抬头,只从那顶破烂狗皮帽子底下发出含糊的呜噜声,像嘴里塞满了河泥巴:“…识相的…先看货…再看给钱…不懂行就…就滚开些…”
声音嘶哑模糊,带着股子护食野狗的阴毒气。同时,一股更冲的、仿佛刚从烂水沟里捞出来的污浊气味扑鼻而来!那摊主隐在黑暗里的身子跟着往前顶了顶,活像条守着骨头不撒嘴的饿狗!
谢三爷斗笠下浑浊眼底寒光一闪。
微侧身,露了下襟破烂褂子。一只枯瘦如老树根、满是裂口厚茧的手,慢吞吞从破袖筒里探出。
指缝间夹着一星儿黄豆粒大小、连惨淡月光都照不亮的银粉渣子。那银粉灰白发糙,布满细密麻坑——竟与那三块索命沉银片的皮壳一般无二!
他指尖捻着这丝微末,悬在油布边缘那片黏糊糊的黑暗上方,手指没碰任何污物,声音又压低几分,添了点市井套瓷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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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这个色…这个‘骨白锈’的货…手里还有整块儿的没?比这个大点儿…刻着字的?”他刻意压着嗓子学了句行话黑口,“…江口那种…上等的‘硬货’?”
油布周遭的空气骤然死寂,墙角那片浓墨般的影子仿佛瞬间冻住了。如同被冰针钉死,一股混杂着极度惊吓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无声弥漫开来。
那摊主如同被火红的烙铁烫了腚,“嗖”一下把自己更深地塞进墙角冰冷湿粘的砖石缝里,喉咙里发出短促压抑的“咯咯”声,活像被勒住了脖子。
他甚至下意识要去卷那张油布,连油布边上沾着尸臭的“水漂子”货都顾不上了!
谢三爷摊着银粉的手掌却如磐石悬空,几根干枯指头在冰冷空气里微不可察地捻了捻。那点黯淡银粉在稀薄月光下折射着微弱的骨白冷光,如同从水鬼指尖滴落的磷火,带着洞穿肺腑的逼问。
“说!”
一个字,轻如耳语,沉如闷雷,死寂得如同绞索缓缓勒紧,砸碎了摊主最后一点强撑的胆子。
“没得!没真没得啊!!”摊主几乎是尖叫出声,却又死死捂在喉咙管里,变成了破锣般的呜咽,抖得一塌糊涂,“挨到那凶煞物件…阎王爷就在簿子上勾名儿咯…哪个敢沾手?!”
谢三爷的手稳如泰山。
摊主全身抖成狂风中的枯叶,狗皮帽下那张脸看不清,但筋肉因恐惧而扭曲痉挛的轮廓却在月光下剧烈起伏。
那半块压在油布下的靛蓝布片似乎被抖动的身体又顶出来些许,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狠狠朝着那露出来的蓝布角按去。
迟了!
就在那靛蓝碎布暴露更多在惨白月光下的刹那,一道极其细微、灰白的反光。仿佛从乱葬岗枯骨堆里燃起的冷火,陡然从布片边缘一块不起眼的污渍上折射出来。
那污渍的质地,那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泽,竟与谢三爷指尖那丝碎银末毫厘不差。
“呜——嗷——!!!”
如同一点火星落进滚油锅。一直像冻僵死物般蜷缩在谢三爷脚边的三花猫,全身骨头噼啪炸响。喉咙里憋了整个长夜的力气轰然爆发,发出一声撕裂黑夜、混着极度狂暴、刻骨怨毒与死也要咬一口的尖利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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