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是清亮的。他看着蓝梦走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阿黄呢?”
他说的是那只老狗。
蓝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你的狗在外面替你挡了三年的灾,把命都快交出去了,现在还在火锅店门口蹲着等你?
老人自己回答了。
“我梦到它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梦到它在雪地里捡骨头,捡到一根就叼到我脚底下,让我吃。我自己不吃,它就不吃。它瘦得皮包骨头,但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他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欠它的。”他说,“我这辈子欠它一条命。”
蓝梦站在床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有些债,不是安慰就能还的。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今天是她和那个白衬衫男人约定的最后一天,再过四个多小时,就是第四天。
老狗还蹲在火锅店门口。
它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周桂兰给它送了饭,它不吃,只是闻一闻,然后用鼻子把饭盒拱到一边。它把自己最后的力气都留着,用来维持那根淡金色的光线,让老人多活一小时、多活一分钟。
周桂兰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了蓝梦一眼,眼眶又红了。
“我刚才去看阿黄。”她的声音哽咽着,“它站起来了。”
“站起来是好事啊。”
“它不是站起来。”周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它是跪下了。前腿撑着,后腿跪着,头低着,像一个人在磕头。”
“它在给谁磕头?”
周桂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但蓝梦知道。
老狗在给老天磕头。
它在求老天再给老人一点时间,哪怕多一天,多一个晚上,多一个小时。它不要回报,不要功德,不要来世。它只想让那个在桥洞里捡了它、把它带回家、用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饭分一半给它吃的老人,走得安心一点。
蓝梦转身走出了病房,下了楼,走到了火锅店门口。
老狗真的跪在那里。它的前腿在发抖,但撑得很直;后腿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上的毛已经磨没了,露出光秃秃的皮肤;头低垂着,鼻尖几乎碰到了地面。
它在磕头。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老狗的头上。老狗的毛又干又涩,像一把枯草。但它的耳朵动了动,微微转向蓝梦的方向。
“别磕了。”蓝梦的声音很轻,“它听到了。”
老狗没有动。
“我说它听到了。”蓝梦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磕头的那个人——不管你叫它老天还是菩萨还是什么——它听到了。”
老狗的耳朵又动了动,这次转向了天空的方向。
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在闪。
不是普通的那种闪,是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的、像心跳一样的闪。闪一下,老狗的身体就微微震一下。再闪一下,它跪着的前腿就伸直了一点。
蓝梦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她的白水晶串珠突然亮了。不是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颗灰色斑点的主珠在水晶串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灰色像褪色一样从中间开始消散,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乳白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晶莹剔透的无色透明。
猫灵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三天过了吗?”
蓝梦猛地转头。猫灵蹲在她肩膀上,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三天前好多了,至少四条腿和尾巴都能看清楚了。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蓝梦的声音有点哑。
“三分钟前。”猫灵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那个老头的梦里待了三天,差点被他的呼噜震聋了。我就没见过睡觉打呼噜打得像拖拉机的人。”
“你给他的噩梦呢?”
“噩梦?”猫灵歪了一下头,“什么噩梦?我说的是给他换成噩梦啊,但我给他换的不是鬼追他那种,是饿梦——梦到三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然后醒来以后特别想吃东西。这不,他刚才不是醒了嘛,护士给他喂了一碗粥,喝了整两碗。”
蓝梦愣住了。
“你不是说换成噩梦让他害怕然后肾上腺素飙升吗?”
猫灵白了她一眼:“我骗那个穿白衬衫的啊,不然他能信吗?我怎么可能用真话对付那种缺德货。”
蓝梦张着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抬手就给了猫灵后脑勺一巴掌,但手穿过了猫灵半透明的脑袋,拍了个空。
“你——!”她气得咬牙切齿。
猫灵嘿嘿笑了两声,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蹦到了老狗面前。
它歪着头看了看老狗,然后用鼻尖碰了碰老狗的鼻尖。老狗微微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了猫灵银白色的身影。
“喂,老哥。”猫灵的声音突然正经了,“你磕了三天头,上面的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老狗的耳朵竖了起来。
猫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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