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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武斗共竭(第1页)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午时,田训家院墙外的雪地里。温度回升了六度,但那种回升在极寒中像一把钝刀子——雪面化了一层极薄的旧水膜,踩上去又湿又滑,像踩在抹了油的旧冰面上,边缘已经被冷空气磨得光滑了,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细碎的哑光,又在接触到新的冷空气之后重新冻结成更细的薄壳。空气里那股冻透的铁锈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血腥味,沿着院墙砖缝和雪地表面那些已经被磨损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缓慢地蔓延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已经标记过的旧痕与新鲜血液之间重新调整着它自己的位置,把所有已经被冻硬的轮廓重新压回暗处。雪面上那层薄薄的水膜,在接触到温热的血液之后短暂地融化了片刻,又被新的冷空气重新冻住,在血迹边缘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沿着雪地的纹理缓慢地向前延伸着,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极细的笔在旧纸上缓慢地描画着一条已经断断续续的线。

田训趴在窗外的雪地里,后背扎着三片大块的碎玻璃,血沿着那些裂口缓慢地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边缘在接触到冷空气之后被冻成了暗褐色的薄壳,与周围的雪面形成一道粗粝的边界。他的呼吸很浅、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短暂的白雾,然后散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他听到了头顶窗口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演凌扒着窗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抠进木头裂缝里,身体正在往外探——一只脚踹了出来,是被木桩扎穿过、冻得发紫的脚,裹着破烂的靴子,朝田训的脑袋狠狠踢了过来。

田训本能地抬手格挡,小臂骨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了地上的积雪和冻土,没有被踹飞,身体只是向侧面滑了半尺,后背在雪地里蹭出一道血痕。演凌的第二脚又来了,目标是他的肋骨,田训蜷缩着身体,同时摸到了那根从屋里带出来的桌腿,刚才打斗中掉在了窗外的雪地里。他抓住了木棍,手腕一翻,朝演凌探过来的脚踝砸了过去——木棍砸在靴面上,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冻硬的皮革和冰坨被砸裂的声音。演凌的脚被砸得一歪,身体失去平衡从窗口翻了出来,重重摔在他旁边的雪地里。

两人同时趴在雪中,然后同时动了。演凌的胳膊虽然骨裂了,但他的腿还能用,他像一条被翻了面的甲鱼,用膝盖顶着雪地朝田训的腰侧撞了过去,田训用木棍横在身前格挡,但演凌的撞击力道把他连人带棍撞得向后滑了一尺。演凌翻身而起,不是站起来,是像摔跤手一样,用臀部顶住田训的腹部,双手抱住他的腰,全身发力——田训整个人被掀了起来,后背朝天,眼看就要被砸在雪地上,但他手里的木棍没有松,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棍子的一端正好扫在演凌的额头上,就是刚才撞出包的那个位置。演凌眼前一黑,抱摔的力道松了一瞬,田训趁机扭身,侧身滚落,单膝跪地,木棍横在胸前大口喘气,氅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腰侧的刀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摆滴在雪上。

演凌晃了晃脑袋,甩掉眼前的黑雾,额头又添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但他没有擦,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摔跤……你以为我不会?”他扑了上去,不是刺客的扑杀,是摔跤手的缠抱,低下头肩膀顶住田训的胸口,双手去抱田训的膝盖,想把他的腿抱起来让他失去重心。田训用木棍戳演凌的肩膀,棍子戳在冻伤的皮肤上戳出一个血印子,但演凌硬扛着这一戳抱住了田训的右腿往上一提,田训倒了,仰面朝天摔在雪地里,木棍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两丈外的雪堆里。

演凌压了上去,用那只没骨裂的右手掐住田训的脖子,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田训的双手去掰演凌的手腕,但演凌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抓到了……”演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田训的脸上。田训的眼睛死死盯着演凌,脸因为缺氧开始发青,但眼神没有屈服,手在雪地里乱摸,摸到了一块碎玻璃——从他后背掉下来的那片——握在手里朝演凌的肋侧扎了过去。演凌闷哼一声,玻璃扎进了侧腹,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掐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两人滚在雪地里,玻璃碎片、雪水、血混在一起像一滩红色的泥浆。演凌用摔跤的锁技锁住田训的胳膊,田训用牙齿咬演凌的手腕,演凌用膝盖顶田训的腹部,田训用头撞演凌的下巴,演凌翻身想把田训别住,田训用另一只没被锁住的胳膊肘砸演凌的耳根。不停地打,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和纠缠——演凌的摔跤功夫不是花架子,他抱、摔、别、锁,每一招都带着街头的脏和狠,是真正杀过人、被揍过、又从多少人身上挣脱出来的那种野路子。田训没有学过摔跤,但他有棍子,有牙齿,有那股子不肯倒的劲儿。木棍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田训摸到了,他半躺在雪地里用棍子的一端杵住演凌的咽喉不让他压下来,演凌用胳膊夹住棍子扭转想把棍子别断,但田训的手松了,棍子又被演凌抢了过去,举起棍子朝他肩膀砸下去——田训翻滚避开,棍子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红色的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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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同时扑向对方,这一次是纯粹的扭打——拳头砸在脸上,膝盖顶在肋骨上,指甲抠进皮肉里。演凌的摔跤锁技再次派上用场,他双腿绞住田训的腰想把田训翻过来,但田训的手抠住了演凌冻伤的脚掌伤口——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只脚掌早就被冻得半坏死,但田训的手指抠进伤口的瞬间痛感像一道闪电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松开了锁技身体向后仰。田训趁机翻身骑在演凌身上,双手掐住演凌的脖子,演凌的双手去掰田训的手腕,双腿在雪地里踢出一片混乱的痕迹。零下六十一度,雪地里的两滩血很快被冻成了冰,两人的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白雾,在彼此的脸前交织、碰撞、消散。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只有两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在雪地里,像两头被拔了牙的野兽,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着对方的骨头。那道余响还在空气中持续着,没有落下也没有消失——它在等,等着那道声音重新穿过霜面,等着它落在他能够重新触到的距离内,然后沿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继续向前延伸。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未时,田训家院墙外侧的雪地里。零下五十九度。这个温度比午时回升了四度,但对于已经浸泡在极寒中太久的皮肉来说,那四度不过是一层薄得透明的差异,只在最敏感的创口边缘才能被辨认出来,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把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逐寸暴露在冷空气中。风停了,院墙的阴影开始向东南方向偏转,把那些已经被血浸透又被冻硬的雪痕逐一纳入它自己的覆盖范围内,沿着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正在缓慢调整角度的旧线正在把那些已经被标记过的旧痕重新压回它们自己的位置。天光仍然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只是在云层与地面之间漫无目的地铺开着,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的旧粉,覆盖在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上,缓慢地吸收着那些所剩无几的、还在勉强跳动的东西。

雪地里的两滩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薄壳,边缘在冷空气中被磨得光滑了,像两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把所有可以被追踪的轮廓全部压回它们自己的位置。那层薄壳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平的雪痕和碎冰,边缘在接触到新的冷空气之后重新冻结成更细的薄壳,层层叠叠地覆盖在雪地表面,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壳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风停了,连风都被这极寒耗尽了余量,只剩下那些细碎的、无声的、从地面向上渗的冷意,沿着已经被冻硬的布料和皮肉之间的缝隙缓慢地渗透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冻硬的血痂和裂口,把它们压平了、压滑了,变成了一道无法再被重新掀开的旧痕。

演凌翻了个身。他的左臂骨裂抬不起来,只能用右臂撑着雪地,像一条断了一条前肢的旧狼,拖着身体朝田训爬了半尺,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接近自己的极限。他的右手指尖触到了雪地里一件冰凉的东西,是那把匕首,之前脱手掉在雪里被雪沫半埋着,刀刃上结了一层薄冰,但刃口还在,边缘在灰白的天光中泛着极细的暗光。他冻得发黑的手指弯曲困难,但他用掌心攥住了刀柄,像握住最后一根可以借力的旧线,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线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还能收拢时短暂地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方向。

田训也看到了那道动作。他的手在雪地里摸索着,摸到一块碎玻璃,是从窗框上炸下来的大块的、边缘像锯齿一样的三角玻璃,边缘在接触到冷空气之后仍然保留着它最原始的那些细密的棱角。他握在手里,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在雪地上形成一道正在缓慢变暗的细线,沿着雪地表面缓慢地向前延伸着,在他已经快要接近极限的视野中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变暗的旧痕。

两人同时动了,不是冲,是爬。像两条失去了方向的旧蛇,在雪地里蠕动着靠近对方,每一次移动都比前一次更接近自己的极限,每一次停顿都比前一次更长,像是在用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线的末端去感知那些仍然残存的接触面还能维持多久。演凌的匕首朝前刺,目标是田训的腹部——他已经够不到更高的位置了。田训的碎玻璃朝前划,目标是演凌的脖子——他也没有力气精准刺击了。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不是撞击,是瘫软地靠在了一起,演凌的肩膀顶在田训的胸口,田训的膝盖抵着演凌的肋骨。匕首划了出去,一道弧线从下往上划开了田训氅衣的前襟,在锁骨下方拉开一道深口子,血涌出来,温热的,在冷空气中凝成细丝。同时,碎玻璃划了出去,一道横线从右往左锯齿状的边缘在演凌的颧骨下方到下巴之间拉开一道参差不齐的旧痕,皮肉翻开,血和雪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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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停住了。不是因为谁制服了谁,是因为那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刀刃和玻璃划开皮肉的触感,隔着极寒的麻木那是一种遥远的、钝钝的、像被钝刀割开的痛,然后同时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匕首从指缝里滑落掉进雪里,掌心朝上,血从割破的掌纹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玻璃也松了,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边缘沾满了血,一半是演凌的,一半是田训的。两人靠在一起,演凌的背靠着田训的胸口,田训的下巴抵在演凌的头顶,不是拥抱,是两具被掏空的躯壳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之后靠着彼此的体重才没有立刻瘫倒在雪地里。演凌的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血还在流但因为低温流速越来越慢,正在结成暗红色的薄壳。田训的胸口那道从锁骨到腹部的口子被冷风一吹像被人撒了一把盐,但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雪落在两人身上,无声无息,沿着衣领和袖口的边缘缓慢地堆积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

零下五十九度,南桂城的午后没有太阳,只有灰白的天光照着院子里两具血人,像两尊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旧泥塑。谁也没有说话,谁也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两个人在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痕的末端,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然后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向前延伸,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边缘,重新回到它自己的轮廓中,等待它自己重新适应那道已经落定的重量。那道余响还在空气中持续着,没有落下也没有消失——它在等。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院墙和雪地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还在等着那道声音重新穿过霜面,等着它落在他能够重新触到的距离内,然后沿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继续向前延伸,穿过那些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边缘,重新回到它自己的轮廓中,把自己重新推向那道旧痕的末端。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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