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他端茶的手有点抖,茶水在杯沿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台下一丈开外,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闲汉,有捂着眼睛从指缝偷瞧的妇人,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一边摇头一边低声议论“朝纲不振”。
沈青蹲在人群外围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面,头上扣着顶破草帽。他左手假装挑拣炊饼,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有节奏地轻叩大腿——一下,两下,三下。
刑台上,五名“囚犯”被押了上来,个个蓬头垢面,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刽子手抱着鬼头刀站在一旁,刀身用粗布裹着,只在刀头露出一截冷森森的寒光。
监斩官看了眼日晷,深吸一口气,拿起令箭。
沈青的手指停住了。
就在令箭即将脱手的刹那——
“走水啦!!城东粮仓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人群东北角炸开,像个炮仗扔进了鸡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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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东南方向又有人尖叫:“叛军!叛军从南门打进来啦!快跑啊!!”
话音未落,一股浓黑的烟柱真的从城东方向冲天而起,虽然离得远,但在阴霾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人群愣了一瞬。
然后,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跑啊——!!”
“别挤!孩子!我的孩子!!”
“官爷!官爷救命啊!”
推搡,哭喊,踩踏。
维持秩序的官兵原本排成的人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个年轻兵卒想拔刀威慑,刀刚抽出一半,就被狂奔的人流撞得一个踉跄,刀“哐当”掉在地上,转眼就被无数只脚踩过。
监斩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令箭“啪嗒”掉在地上。
“保护刑台!先保护刑台!”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台下的沈青压低草帽,迅速做了几个手势——左手握拳,松开;右手拇指朝后,点了两下。
散布在人群中的十几个身影,立刻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随着奔逃的人流散开。有人钻进小巷,有人混进货摊,有人干脆跳进路边的排水沟,盖上木板。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等官兵勉强控制住局面时,刑台下已经空了大半。浓烟还在东边飘着,但恐慌的源头早已消失无踪。
监斩官脸色惨白,看着台下狼藉一片,又看看台上那几个还在发懵的“囚犯”,最后望向皇宫方向,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暂……暂停行刑。”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先把人犯押回去,等……等上头示下。”
▃▃▃▃▃▃▃▃▃
栖鸾殿里,贵妃正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描眉。
镜子是暹罗国进贡的,照人比铜镜清晰十倍。她今日描的是远山黛,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凌厉。笔尖蘸着螺子黛,正要落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心腹太监刘福全几乎是扑进来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菜市口……出事了!”
贵妃的手一顿。
镜中,她精心描画的脸上,眉笔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像条丑陋的小虫,爬在完美的远山黛上。
她放下眉笔,咯噔一声。
“说清楚。”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刘福全伏在地上,颤抖着把刑场的乱象说了一遍:浓烟,尖叫,踩踏,行刑中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死寂的殿里。
“废物。”贵妃轻轻吐出两个字。
刘福全把头埋得更低。
“本宫布下天罗地网,”贵妃拿起手边的素绢,慢慢擦拭眉梢那道墨痕,“五百禁军混在人群里,三处高点安排了弩手,连刑台底下都埋了人——就等着有人来劫法场。”
她擦得很用力,绢子蹭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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