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为夙兴掌门座下的大弟子,他一向办事稳妥有度,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样的情景。
“小兄弟,你受伤了?”他态度和蔼地俯身,看向那个一直瑟缩在一旁的年轻人,看着他一身粗布短衣上浸透的血迹,“不要动,看来伤口并不深,让在下想想办法。”
沈长松伸出手去,然而单薄的年轻人捂着伤口,只是向后躲闪了一下,摇头。
好意被拒绝,沈长松并不意外。他知道,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璀阳派的法术与绝技是怎样不可思议,甚至骇人听闻的存在,还需要慢慢获取他们的信任,不可过于心急。
于是,夙兴掌门的大弟子转身走开,却并没有注意到转过身去那一瞬间,身后满身血迹的年轻人霍地抬眸向自己一瞥,目光冷然如水。
“璀阳弟子......”看着眼前对自己视而不见,气度从容自若的年轻剑客,那手持骖龙翔的江湖客额上竟有冷汗泛起,强作镇定,“井水不犯河水,我奉命征召匠人为凌大人铸剑,与你们和干?”
他话音才落,沈长松身后已有一个声音高声叫了起来:
“你问与我们何干?谁让你就凭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拿把破剑乱晃,哼,叫人见了便觉欠揍!”
忽然之间,沈长松与另两名璀阳弟子身后,竟站出一个少年,向那江湖客一指,斜睨着他抱胸站在当地。
“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那江湖客仗势逞凶惯了,又见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下意识地怒喝一声。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望去却与沈长松与另外两名璀阳弟子迥异——他肤色黝黑,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身材矫健匀称,就如苍穹上一只初次展翅翱翔的雏鹰,明朗亮烈,意气风发。
“什么?你不服?不服来打一架啊?让你知道自己为何欠揍!哼,水仙不开花你当是头蒜,宝玉不擦亮了你当是板砖?”
那少年嘴角一扬,霍然将手臂平举,暗运灵力——手中那把以布帛包裹的剑立即透出奇异的光华来,如云雾缭绕,围着剑身层层旋舞。
那不是一把以凡铁铸成的剑,清光明灭,竟像是活物的呼吸吐纳。隐没在布帛之中,已是惊世骇俗。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方才,所有人见到这个少年跳着脚开口时,几乎每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句话——难道,这个不着调的毛头小伙,也和那些仙风道骨的高人是一路,是璀阳派精通法术的剑仙不成?
然而此刻,众人皆为之震慑,再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璀阳弟子的佩剑!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同时,杜霄更是惊愕得合不拢嘴——他猛地想起方才郑老人说的那些关于璀阳弟子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见闻。
郑爷爷说,他曾在郝医仙的医馆附近,看到一个神秘的白衣青年,手中是一把会发光的青色长剑——难道,那都是真的,那白衣青年的剑,就像眼前这个剑仙少年手中的一样么!
杜霄怔怔出神,心噗通通跳个不停——其实,他与绝大多数人一样,只是觉得璀阳派高深莫测,却对璀阳派的秘术全无所知。
璀阳弟子的剑,并不仅仅是一件防身的兵器——经过秘法淬炼过的剑,与独特的修炼方法相配合,使璀阳弟子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而唤醒长剑中的剑气,则是他们修习所要做的第一步。每一把剑的剑气,都与持剑者的灵力和修为息息相关,他们的剑,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他们施展术法的凭依,衡量修为的标志。
而眼前这个看上去与另外几人格格不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已可以如此娴熟地掌控剑内的灵力——那意味着,尽管似乎与“剑仙”该有的风范差得有点远,可这个少年,毕竟已是修为精深的璀阳入室弟子!
“天擎!休要胡闹!”
得意洋洋的少年刚刚唤醒了剑中的灵力,引得周围一片震惊时,沈长松已忽地伸手,将他手中的长剑一把按住。那只手不知带着什么力量,竟让那些奇异的清光在瞬间被遏制般熄灭,重新恢复被布帛包裹的暗淡。
灵力被那只手的力量所制,那名叫姚天擎的少年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不禁愤愤叫起来,又撇着嘴喃喃嘀咕了些不知什么,似乎是些“管的着我么”之类。
沈长松皱眉,无可奈何——这一路下山,他们受了门派中几位长老的秘密托付,有着少有人知的重任在身,本应隐匿行踪低调行事的。然而,那个性情冲动不管不顾的小师弟,早就不知多生了多少事端。
他一贯办事稳妥可靠,极得夙兴掌门信任。然而,这个顽劣的小师弟姚天擎,却是唯一让他头疼不已,无论如何摆不平的。
此时,那赛孟尝手下的江湖客见到几人分神,眉头一皱,忽然身形一闪,便夺门而出,不见踪影——他见势不对,索性尽快避开。
沈长松眼角余光一掠,早已发觉。他身形未动,只是霍然转头向了身后同来的同伴,淡淡吩咐——“追上去。”
“是,师兄。”他身后另一名看起来极为干练的执剑男子躬身,语气恭谨:“该如何处置?”
“用‘失魂’之术。”沈长松微微扬头。
“是。”那男子俯身一礼,不再多言,一道法阵在脚下延展,竟瞬息敛去了踪影。
听到“失魂”这个名字,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究竟是怎样可怕的法术?莫非是要取那个江湖客性命么?
“喂,沈师兄,要打架不打,却使这种封人记忆的法术,这算什么!”显然对沈长松口中所谓“失魂”之术并不陌生,姚天擎一个箭步窜到沈长松面前,怒道:“哼,还是掌门人的大弟子呢,不敢堂堂正正打架,只会施术封人记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沈长松并不理会姚天擎气急败坏的指责,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他做事向来谨慎,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不可大动干戈,引起太多人注意,更不可放任不管。因为那名赛孟尝的门客,一旦将他们的行踪禀报给他的主公,对于此次的任务而言,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很清楚,这次下山,他们几人要完成的,是如何一件关系重大,又必须极为谨慎地完成的任务。
因此,使用这名为“失魂”的法术,将那名赛孟尝手下的江湖客的心神弄得错乱颠倒,对璀阳弟子现身之事不再有所记忆,无疑可说是上策了。
而剩下的局面,该如何处理?
沈长松面带微笑,神色端然地转向了锻坊之内如在梦中的众工匠。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劳作的工匠哪见过这些情景,一下子里接连发生许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变故与奇事,早已吓得呆了。
“各位不必惊慌。赛孟尝的门客仗势欺人已久,我等璀阳派门人既已遇见,必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护各位周全。请大家安心。”沈长松不疾不徐走上一步,朗朗道,语气平和,笑意使人如沐春风。
“真,真的么!你会帮我们对么?我们,不用怕那个赛孟尝了!剑......剑仙!真的是剑仙!多谢,多谢剑仙啊!”
那些工匠惊喜交集,有些人甚至忙不迭地拜倒在地,仿佛面前真的是救人于水火的仙人。
“嘿嘿,不用谢,不用谢,小事一桩,哼,那个赛孟尝算什么?要是我们去,几下子就打发了!”突然见到众人这样的反应,璀阳小弟子姚天擎忍不住有些得意,插着腰嘿嘿而笑。
沈长松却缓步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微笑道:
“不必言谢,其实,在下也有一事,想请诸位帮忙。”
众工匠愕然——这位看起来身怀绝技的青年剑仙,居然要他们帮忙?
“在下只是想要打听一个人。请问,几位是否看到过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随身携带一把青色的长剑?那把剑与寻常之物不同,会发出奇异的光亮。”沈长松仍是平静开口,眼底却神色不明。
众人听见,对望了几眼,说不出话来。杜霄却是心里一震,之前在地下的锻坊内,郑老人所讲的那些见闻顿时在他脑海里盘旋。
——白衣青年,会发光的青色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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