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旃蒙单阏(乙卯)十月,尽玄黓阉茂(壬戌)七月,凡六年有奇。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655年)
1冬季,十月,己酉(十三日),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阴谋用毒酒害人,废为庶人,她们的母亲和兄弟,一律削除官爵,流放岭南(今中国南方五岭以南地区)。”许敬宗上奏:“已故特进赠司空王仁佑的授官文书还在,使得叛逆余孽仍能借他的身份获得荫庇,(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受官者都给予凭证,称为告身。司空为正一品。凡三品以上官员,荫庇可及曾孙。)请一并削除。”高宗听从。
乙卯(十九日),百官上表请求立皇后,于是下诏说:“武氏家族功勋卓着,门第高贵,从前因才德被选入后宫,在后宫中声誉卓着,品德光耀掖庭。我从前做太子时,承蒙先帝慈爱,常能侍奉左右,朝夕不离,在后宫之中,常能自身谨严,在妃嫔之间,从不正视失礼,先帝明察一切,常加赞赏,于是将武氏赐给我,就像汉宣帝赐王政君给太子一样,(胡三省注:政君之事见二十七卷汉宣帝甘露三年。)可立为皇后。”
丁巳(二十一日),大赦天下。当天,皇后上表称:“陛下先前要立我为宸妃时,韩瑗、来济在朝堂当面争辩,这事情极为艰难,难道不是他们深怀为国之心,恳请加以褒奖赏赐。”高宗把表文给韩瑗等人看,韩瑗等更加担忧恐惧,多次请求辞职,高宗不允许。
十一月,丁卯朔(初一),高宗到殿前任命司空李积携带玺印绶带册封武氏为皇后。当天,百官在肃义门(今河南洛阳紫微城肃义门)朝拜皇后。
前皇后王氏、前淑妃萧氏,都被囚禁在别院,高宗曾经想念她们,暗中前往她们的住处,看到房间封闭得极为严密,只在墙壁上开了个小窟窿来传递食物,心中伤感,呼喊说:“皇后、淑妃在哪里?”王氏哭泣着回答说:“我们获罪沦为宫婢,怎么还能有这样的尊称!”又说:“陛下如果念及过去的情分,让我们能再见到日月,请求把这个院子命名为回心院。”高宗说:“我马上就会安排。”武后听说后,大怒,派人将王氏和萧氏各杖打一百下,砍去手脚,扔进酒缸里,说:“让这两个老妇骨头都醉掉!”几天后两人死去,又被斩首。王氏刚听到宣读敕令时,拜了两拜说:“愿皇上万岁!昭仪承蒙恩宠,死是我的本分。”淑妃骂道:“阿武妖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愿来生我做猫,阿武做鼠,世世代代扼住她的喉咙。”从此宫中不养猫。不久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多次见到王、萧二人作祟,披头散发、浑身流血就像她们死时的样子。后来迁居蓬莱宫(今陕西西安大明宫),又见到她们,(胡三省注:大明宫连接西内,宫城东北称为东内,原本是永安宫,贞观八年设置,九月,改名为大明宫,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地方。后来高宗因为中风,厌恶西内潮湿,龙朔三年才大规模修缮,称为蓬莱宫。)所以常常住在洛阳,终身不回长安。
己巳(初三),许敬宗上奏说:“永徽初年,国家的根本(太子)还没确立,暂时引用旁支,越级提升到储君之位。(胡三省注:。明两,指储君,出自《周易·离卦》大象: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四方。)近来皇后生下皇子,嫡子降世,(胡三省注:指武后之子代王李弘,应当立为太子。重光,指日光重明,比喻嫡子。爝晖,指小火光,比喻庶子。)光芒万丈,小火光应当熄灭。怎么能颠倒枝干,长久在朝廷上改变位次;倒穿衣裳,让嫡子违背应在的震位(胡三省注:震,在八卦中代表长子,负责守护社稷宗庙,作为祭祀的主人。)呢!再者,父子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谈论的,(胡三省注:这是汉武帝对田千秋说的话。)事情有时触犯君主,必定会遭受严厉的惩罚,(胡三省注:骊龙下巴下面有一尺长的逆鳞,触碰它就会被杀死;比喻君主的威严不可触犯。)即使像熬油染鼎那样危险,我也心甘情愿。”高宗召见他,询问情况,他回答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还没端正,天下人就没有可以寄托心意的对象。况且现在在东宫的那位,出身本来低微,如今知道国家已有嫡子,必定不能安心。占据位置而心怀疑虑,恐怕不是宗庙的福气,希望陛下仔细考虑。”高宗说:“李忠已经自己退让了。”许敬宗回答说:“他能像太伯那样让位,希望尽快依从他。”
2西突厥颉苾达度设多次派使者请求派兵讨伐沙钵罗可汗。甲戌(初八),派遣丰州(今内蒙古五原县)都督元礼臣册封颉苾达度设为可汗,元礼臣到达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胡三省注:从弓月城经过思浑川,渡过伊丽河到达碎叶边界,又向西行一千里到碎叶城,属于焉耆都督府管辖。)沙钵罗发兵抵抗,元礼臣不能前进。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大多被沙钵罗吞并,剩下的部众势单力薄,不被其他部族依附,元礼臣最终没能册封就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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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书侍郎李义府参知政事。李义府外表温和恭敬,和人说话,总是笑嘻嘻的,但内心狡诈阴险、嫉妒刻薄,所以当时人说他笑里藏刀;又因为他外表柔顺却害人,称他为李猫。
显庆元年(丙辰,656年)
1春季,正月,辛未(初六),任命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今陕西汉中市)刺史;立皇后的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李弘这时才四岁。李忠被废后,属官都害怕获罪而逃跑躲藏,没有人敢去见他;右庶子李安仁独自等候李忠,哭着拜别后才离开。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胡三省注:李纲在隋、唐之际以气节着称。)
2壬申(初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显庆。
3二月,辛亥(十七日),追赠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
4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5夏季,四月,壬子(十八日),矩州(今贵州贵阳市)人谢无灵起兵反叛,(胡三省注:矩州各蛮族也是东谢蛮的部落。武德四年设置矩州。)黔州(今重庆彭水县)都督李子和讨伐平定了他们。
6己未(二十五日),高宗对侍臣说:“我思考养育百姓的方法,还没找到关键,你们为我说说!”来济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出游,见到年老而饥寒的人,命令赐给他们食物,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饥民。’赐给他们衣服,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寒民。’齐桓公说:‘我的粮仓府库怎么能满足全国的饥寒需求呢!’老人说:‘君主不耽误农时,那么国人就都有多余的食物了!不耽误养蚕的关键时节,那么国人就都有多余的衣服了!’所以君主养育百姓,在于减少他们的徭役赋税而已。如今山东的役丁,每年另外征发几万人,役使百姓就会让百姓非常劳累,收取代役钱就会让百姓花费很大。我希望陛下除了衡量国家必需的费用外,其余的都免除。”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7六月,辛亥(十八日),礼官上奏请求停止太祖、世祖的配祀,(胡三省注:高祖受禅后,追尊祖父李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亲李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以高祖配祭昊天上帝于圜丘,太宗配祭五帝于明堂;(胡三省注:武德初年,在明德门外道东二里设立圜丘坛,坛制为四成,每层宽八尺一寸,最下层宽二十丈,第二层宽十五丈,第三层宽十丈,第四层宽五丈。每次祭祀,就将昊天上帝及配帝的神位设在平座上,用藳秸作为垫席,器物用陶匏,五方上帝、日月、内官、中官、外官及众星,都一同从祀。其中五方帝及日月七个神位,在坛的第二等内;五星以下五十五个官神位,在坛的第三等;二十八宿以下一百三十五个官神位,在坛的第四等;外官一百二十二个神位,在坛下外壝之内;众星三百六十个神位,在外壝之外。以景帝配祀圜丘,元帝配祀明堂。)高宗听从了。
8秋季,七月,乙丑(初三),西洱蛮(今云南洱海地区少数民族)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郎祁、罗、昆、黎、盘四州(今云南元谋、昆明、华宁、盘县一带)酋长王伽冲等率领部众归附唐朝。(胡三省注:黎州原本是西宁州,武德七年,分南宁州两县设置,贞观八年,改名为黎州。其地北接昆州,是晋朝梁水郡的地方。盘州原本是西平州,武德四年设置,贞观八年,改名,是晋朝兴古郡的地方。)
9癸未(二十一日),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初四),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胡三省注:《谥法》: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
10辛丑(初九),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攻打西突厥,与歌逻禄、处月二部在榆慕谷(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交战,(胡三省注:处月、处密、姑苏、歌逻禄、弩失毕五姓的部众,是贺鲁担任叶护时所统领的。根据《新唐书》,歌逻禄就是葛逻禄。“榆慕谷”,《旧唐书·本纪》作“榆幕谷”。)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副总管周智度在咽城(今新疆沙湾县附近)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攻占了城池,(胡三省注:西突厥咄陆五啜,处木昆、突骑施都是其中一啜。根据《新唐书》,咽城就是处木昆的居住地。)斩首三万人。
11乙巳(十三日),龟兹王布失毕入朝。
12李义府依仗宠信当权。洛州(今河南洛阳市)妇人淳于氏,容貌美丽,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李义府嘱托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将她放出,准备纳为妾室,大理卿段宝玄怀疑此事并上奏。高宗命令给事中刘仁轨等审问,李义府担心事情泄露,逼迫毕正义在狱中上吊自杀。高宗知道后,原谅了李义府的罪过不予追究。
侍御史涟水(今江苏涟水县)人王义方想上奏弹劾他,(胡三省注:涟水,旧称襄贲,设置东海郡。东魏改名为海安郡。隋开皇初,废除郡,改襄贲为涟水,属海州,唐属泗州。)先告诉母亲说:“我作为御史,看到奸臣不纠察就是不忠,纠察他就会危及自身而让母亲担忧就是不孝,这两者我不能决断,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牺牲自己来成就儿子的名声。(胡三省注:事见九卷汉高帝元年。)你能尽忠侍奉君主,我死而无憾!”王义方于是上奏:“李义府在京城之内,擅自杀死六品寺丞;(胡三省注:《唐六典》:大理寺丞,从六品上。)就算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为畏惧李义府的威势,自杀来灭口。像这样,那么生杀的权力,就不是出自皇上,这种情况不能助长,请求重新审查!”于是在朝堂对仗,呵斥李义府让他退下;李义府观望不退。王义方三次呵斥,高宗没有说话,李义府才快步退出,王义方于是宣读弹劾文书。高宗放过李义府不予追究,却认为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辞不恭,将他贬为莱州(今山东莱州市)司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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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九月,庚辰(十八日),括州(今浙江丽水市)遭遇暴风,海水泛滥,淹没四千多家。(胡三省注:《新唐书·地理志》:处州原本是括州永嘉郡,当时兼有永嘉之地,上元元年,才分设温州。)
14冬季,十一月,丙寅(初五),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率领部众归附,在其地设置柘、栱二州。(胡三省注:柘州,蓬山郡。栱州,以鉢南伏浪恐部设置,都属松州都督府。宋白说:柘州以开拓得名)
15十二月,程知节率军到达鹰娑川(今新疆开都河上游),遇到西突厥二万骑兵,别部鼠尼施等二万多骑兵相继到达,(胡三省注:鼠尼施,是咄陆五啜之一,居住在鹰娑川,后来设置鹰娑都督府。)前军总管苏定方率领五百骑兵奔驰前往攻击,西突厥大败,追击二十里,杀死俘获一千五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和器械,连绵山野,数不胜数。副总管王文度嫉妒他的功劳,对程知节说:“如今虽说打败了敌人,官军也有死伤,冒着危险轻率行动,是成败难料的做法,何必急于这样做!从今以后应当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里面,遇到敌人就作战,这才是万全之策。”又假称另外得到圣旨,因为程知节依仗勇敢轻视敌人,委托王文度节制他,于是收兵不让深入。士兵整天骑马,披甲列阵,非常疲惫,很多马匹瘦弱而死。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出兵是要讨伐敌人,如今却自我防守,坐等困乏,如果遇到敌人必定失败;如此怯懦,怎么能立功!况且主上任命您为大将,怎么会再派军副专掌号令,事情一定不是这样。请囚禁王文度,飞马上表奏闻。”程知节不听。
到达恒笃城(今哈萨克斯坦塔尔迪库尔干附近),(胡三省注:《新唐书》作“怛笃城”。)有一群胡人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我们回军后,还会再成为贼人,不如全部杀死他们,夺取他们的财物。”苏定方说:“这样做就是自己成为贼人了,还说什么讨伐叛逆!”王文度最终杀死了他们,瓜分他们的财物,只有苏定方不接受。回师后,王文度因假传诏书被判死罪,特赦削除官爵;程知节也因停留不前、追击敌人不及,减免死罪免去官职。
16这一年,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今四川成都市)长史。(胡三省注:高履行娶太宗女儿东阳公主。)
17韩瑗上疏,为褚遂良诉冤说:“褚遂良忧国忘家,舍身徇公,节操如风霜,心志如铁石,是社稷的旧臣,陛下的贤佐。没有听说他有罪状,就被排斥离开朝廷,朝廷内外的百姓,都叹息这种举措。(胡三省注:《论语》: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放置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服从;举用邪曲的人,放置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不服从。”)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不诛杀刘毅;(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一卷太康三年。)汉高祖仁德深厚,不怨恨周昌的正直。而褚遂良被贬谪,已经过了一年,违背陛下的意愿,他的惩罚已经够了。希望陛下远察他的无辜,稍许宽恕他的罪过,体恤他的微小诚意,以顺应人情。”高宗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我也知道。但他狂悖乖戾喜欢冒犯皇上,所以因此责备他,你为什么说得这么严重!”韩瑗回答说:“褚遂良是社稷忠臣,被谗佞之人诋毁。从前微子离开而殷国灭亡,(胡三省注:殷纣王暴虐日益严重,微子抱着乐器投奔周。武王于是告诉诸侯说:“殷有重罪,不可不讨伐。”于是讨伐纣王,灭亡了殷。)张华存在而朝廷纲纪不乱。(胡三省注:事见八十二卷至八十三卷。)陛下无故抛弃驱逐旧臣,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高宗不接受。韩瑗因意见不被采用,请求退休;高宗不允许。
18刘洎的儿子为父亲诉冤,称贞观末年,刘洎被褚遂良诬陷而死,(胡三省注:洎,指刘洎。事见一百九十八卷贞观十九年。)李义府也帮助他。高宗询问近臣,众人迎合李义府的意思,都说刘洎冤枉。只有给事长安乐(今陕西西安市)人乐彦玮说:“刘洎是大臣,君主暂时生病,怎么能立刻自比伊尹、霍光!如今为刘洎昭雪,难道是说先帝用刑不当吗?”高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搁置了这件事。
显庆二年(丁巳,657年)
1春季,正月,癸巳(初五),分哥逻禄部设置阴山、大漠二都督府。(胡三省注:以谋落部设置阴山府,以炽侯部设置大漠府,都属北庭都护府。)
2闰正月,壬寅(十四日),高宗前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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