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停下了。不是被威胁停下的。他停下,是因为慕云醒在看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过石质巨拳的指缝,越过晨光中被扬起的沙尘,越过五米距离内的所有混乱和恐惧,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恐惧,没有“你快来救我”的期待。只有困惑。
困惑自己为什么被卷进这场冲突里,困惑那个人是谁,困惑自己为什么在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一个不该被惊扰的答案。“那个人是你吗?”
徐舜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天穹裂缝又闭合了几分,久到那些暗紫色的光丝从裂缝边缘全部缩回去了,久到沙地上悬浮的沙粒一颗一颗落回地面。
气化羽翼上的暗红色光雾慢慢平复了,从翻涌变成流淌,从流淌变成稳定的、像极光一样的缓慢飘动。九种颜色重新回到了羽翼边缘,各归各位。
“是。”他说。
一个字。那个字落在这片废墟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个“咚”的声音在盆地里来回反弹,撞在山壁上,折返回沙地上,又从沙地上弹起来,撞在法老石像的残骸上。
来来回回,像有人在盆地里敲一口永远敲不响的钟。
慕云醒的眼眶红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会红,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人说“是”的时候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疼。
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的。
这边是徐舜哲对她所做的影响,将自己,与她的关系,全部消散。
但她记得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干净的眼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很多个午后看着她,在慕家后花园的阳光下看着她,在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看着她,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徐舜哲。”
“徐舜哲。”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很熟悉,熟悉得像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词突然被翻出来,嘴唇还记得发音的方式,舌头还记得卷曲的角度,但大脑不记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徐舜哲。”她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认识你。我记得你的名字。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我想不起来你在我生命中做过什么。我的脑子里有一个洞,那个洞把关于你的一切全部吃掉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徐舜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还记得我,系统会通过你的记忆找到我的弱点。”
“所以你删了我的记忆。”
“是。”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淡蓝色长裙的胸口位置,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删除我的记忆?你凭什么没有问过我?”
徐舜哲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他替她做了决定,把银针刺进她的额头,删除了她的记忆,然后离开慕家,走向奥法斯之脐,走向格温酒店,走向圣焰教堂,走向苏格兰公路,走向亚马逊雨林,走向埃及帝王谷,走向这片废墟。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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