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懋政殿里,朱见深枯坐在龙椅上默默不语。
“陛下,您若要弹压他们,并非难事,至多一个月,即可将权柄再次攥在手里。”
段英小心翼翼安慰面色阴郁的皇帝陛下。
朱见深摇头,继任者是他与贞儿的儿子,交给那孩子,虽觉得他不及太子,却比幼子兴王好些。
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来不及了,他一日都不想等,更何况一个月。
着实可惜,若时间充裕,他想过绕开次子,直接培养皇孙。
“陈准,密令,毁掉紫禁城里所有鸡缸杯,令景德镇不准再造,敢私造鸡缸杯者,凌迟。”
“陛下,可是皇后娘娘带走了一套鸡缸杯,共计二十只。”
朱见深愕然:“只带走鸡缸杯?”
“娘娘还带走了陛下当太子时候,送给娘娘的那串命星珠链。”
“嗯”
一辆孤寂的马车从神武门离去,太子朱祐樘站在城楼之上,含泪目送父皇离去。
“殿下,陛下此去前线,对东宫不利,若将废太子寻回,东宫定会再度易主,可要在路途中,秘密将陛下”
死寂般的沉默之后,朱祐樘仰头忍泪,想起幼时父皇与母后对他呵护备至,他们对他的疼爱,与太子是一样的。
七岁那年,他高烧不退,吐了一声,父皇用龙袍为他裹身之时,是否会想到,他会为了那身龙袍,与亲兄弟自相残杀。
回不去了,从他决定夺位开始,身后就站着数不清的簇拥者,再无法后退半步,他被所有人托举前行。
如何退?他若退后半步,势必血流成河,即便他不争不抢,拥护他之人都会不遗余力为他谋划。
依附于他之人,有挚爱至亲,有挚友,成王败寇,若今日他败北,皇兄也不会手下留情。
天家子弟,生来就是为了杀戮,不是吗?
只是,为何他大业将成,却沦为孤家寡人,最疼爱他的祖母与母后都恨他,不愿见他,三弟就藩之后,也不理他。
皇妹亦是对他视而不见,原来当皇帝,的确是孤家寡人。
“不,他是孤的父皇,不准敢伤孤的父皇与母后。”
“殿下,可是陛下对太子”
“孤守得住皇位!”
成化十七年八月二十二,九边重镇宣府镇边关。
宣府镇是京师西北方向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鞑靼骑兵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宣府为京师之肩背,这道城门一旦被突破,紫禁城的城墙,挡不住鞑靼骑兵的马蹄。
近来宣府镇战事频繁,鞑靼从宣府入寇,大同、延绥各镇都频繁出塞征讨鞑靼。
鞑靼达延汗的大帐,就扎在离宣府距离不到四十里外的草原,站在宣府城楼北望,抬眼就能望见北方天际狼烟四起。
历代帝王对宣府的防务极为重视,宣府镇的总兵官,更是由位高权重的侯爵或伯爵担任,地位高于其他边镇。
如今驻守宣府镇的,是涞国公孙镗之子,怀宁侯孙钺,作为无法承袭爵位的庶子,他的仕途并未从袭父职开始,而是靠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
孙钺是武人,扪心自问并不擅长谋略,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但他是那个肯出力的人。
汪直要用兵,他就调兵,王越要出塞,他就开路,他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时候。
他替汪直干的事里,最大的一件是成化十六年出塞夜袭。
从前线回来之后,他和汪直与王越的关系更近了。
汪直倒台,孙钺没有被牵连,他仍然做他的宣府总兵官,仍然驻守在最重要的边防重镇,每年冬天,鞑靼人照例来抢,他照例率兵出去,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站在城楼上往北望。
想起与汪直在黎明前最强的风雪里,摸到鞑靼营地附近厮杀,银鞍照白马,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着实可惜,太监之身,误了汪直。
“侯爷,皇后来了,说是来迎战。”
“什么?你说什么?”孙钺难以置信追问。
“皇后,万皇后前来,说是来迎战满都海。”
孙钺满眼喜色:“太好了,皇后带来多少兵马,哎哎哎,援兵终于来了。”
“咳咳她带来一人,是太监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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