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每杯倒给她的水都是温热的,流入肠胃,正好是妥帖的烫。
令人怀念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有人再量她的体温。
对方的手很凉,奇怪,怎么这么冷?她的身子却又烫得多,言真浑浑噩噩地想,是冬天吗?
好像确实是冬天。就快要过年了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大家的手总是冰冷冷的,要进了屋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脚下踩着暖脚垫,手上烤着电暖炉,身子才会热乎起来。
那么,现在她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挤着烤火吧?
好像还在一起看春晚,诶,好快,怎么忽然就除夕了呢?
其实春晚也不是每个节目都好看,不过是大家为了热闹,才会凑在一起看罢了。
她还记得每年除夕都是好大阵仗,要贴挥春和窗花,要煮柚子叶水,要把家里忙前忙后地大扫除。
她和言妍永远搞不懂一些吉利意头,小时候常常挨骂,她爸就慢悠悠笑着,提着除夕要料理的鱼走进厨房。
总之,言意明永远是她们这个家当之无愧的指挥,她脑子转得快,调兵遣将井井有条,全家人都唯她马首是瞻。
等到全家人终于安定下来,春晚已经开始。她们挨在一起,点评每个节目,看着看着就各自犯困,直到被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惊醒。
于是又站起来,忙忙碌碌关门关窗,抢救晾在阳台的衣服。
爆竹声中一岁除。真好。
言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幸福的年了。
她把脸埋在温暖的被窝里,踏实得像十六岁寒假的第一天。
却不知道是谁,开始拍着她的肩膀。
“言真,醒醒。“
谁啊,真讨厌,不是说今日不用上学吗?
她把脸用力埋进被子了,想要躲开。那个人却一直不依不饶,想要把自己从被子里揪出来。
三十九度半。
柏溪雪拿着体温计脸色凝重。
她实在不能再放任言真这样烧下去了,言真似乎已经开始打冷颤,温度大概还要往上升,她心一横,弯下腰一把将言真从被褥深处拽了出来。
言真却忽然尖叫一声。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究竟是谁一直抓着她不放啊,她才不想醒来,清醒时要面对的一切都那么残忍,她宁愿从此睡死过去,再也不见任何人。
言妍呢?言意明呢?还有她爸呢?
为什么没有人管管,让陌生人进了她的家?
如果她家里人在的话,才不会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全世界都欺负她。
如果言意明还在,她一定会在萧若华朝她递出那张十万块钱的卡时冷笑,反问谁在乎这几个破钱?带着你的卡滚回去!
她从小就知道言意明性格刚强。上小学的时候,她和班上小孩打架被挠花了脸,老师却因为对面是自家亲戚拉偏架。她回家哭得像个花面猫,言意明知道,直接杀过去理论了一番。
最后小孩被家里人训了一顿,哭着过来和她说对不起。
言真从此一战成名,人人都知道她有个不好惹的妈。
只要妈妈还在,她就不会受委屈。
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
梦境消散了,言真的眼泪流进了被子里。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小小的出租屋,精疲力尽,睡在呕吐物旁边。
好累。
这么多年她真的很辛苦,兢兢业业地工作,粉饰太平地生活。柏溪雪不高兴了,她要哄,连前女友和未婚妻分手了,对方找上门来,她也要拍着肩膀开解安慰。
那谁来对她好?
谁都不会来对她好。人人都仗着她是一个孤女,身后全无退路,所以人人都可以来侮辱她、放弃她,随便施舍了些什么,都称得上是天大的恩赐。
一张十万块钱的卡,一杯头顶倒下的红酒,一个久别重逢后矜持的笑。
萧若华、柏溪雪、沈浮。
她真的好恨她们所有人。
柏溪雪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言真蜷缩成小小一团抽泣,像受了欺负的孩子,没有声音,眼泪却一直流淌。
那样烫的眼泪,好像有无尽的委屈和哀伤,曲折地流进柏溪雪的掌心,几乎将她烫伤。
柏溪雪的心如同被万箭刺穿。
她俯下身,将言真一把抱了起来。
言真比想象中还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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