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雪绞了热毛巾替她擦身上的汗。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笨手笨脚。
言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上眼,任由柏溪雪将热毛巾覆在她脸上,慢慢描摹出她眉目的轮廓。
腻在颈子上的汗被擦去,柏溪雪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纤细雪白的臂,热意中一片水意淋漓。
她的呼吸垂在言真后颈,若有似无的痒意。言真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无孔不入的味道,混着医院冷硬的消毒水气息,像童年时高烧的一场梦境。
柏溪雪的手探入睡衣之下。
隔着薄薄的一次性毛巾,她摸到言真后背凸起的蝴蝶骨。
那么瘦,有一瞬间,柏溪雪觉得自己真的触碰到一只在标本针下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蝴蝶。
她将手继续往下滑,掌心下的肌肉微妙颤栗、滚烫,腰线紧绷,柏溪雪抬起头,发现言真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栏杆。
她在紧张。
这么多年,她似乎总是在扮演照顾别人的角色,而没有被照顾过。
柏溪雪想起自己有一次在床上不小心弄痛言真,给她上药时,言真似乎也是悄悄抓住了被褥,垂着眼,任由自己被分开。
以前她觉得好玩,欣赏言真慌乱如欣赏鸟雀挣扎。但如今她忽然心下酸软,忍不住哄小女孩般,揉了揉言真的头发。
掌心传来柔软触感,绒绒的,像小动物的毛发。她蓦然心生爱怜,却又不敢惊动,只好低头,小心地吻一吻她的发梢。
言真却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她听见对方问:“擦好了吗?”
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言真感受到柏溪雪的手离开了,她低着头,将一次性毛巾扔进垃圾桶,又把热水倒掉。
她似乎有些沮丧。
言真一瞬间心里有些不忍——布菜、盛粥、擦洗,柏溪雪今晚能做到这些,真是姿态低到尘埃。
但转念她心底闪过一丝苍凉的好笑。世界上比这更狼狈更仓皇的大有人在,怎么柏溪雪弯一弯腰,就叫人觉得低姿态了呢?
她于是别过脸去。
二人再度无话。
夜晚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病房空空,两人沉默,目光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尴尬地撞到一起。
言真假装自己是一个瞎子。
晚上睡觉前柏溪雪问她们能不能一起睡。
目之所及只有一张病床。言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睡哪?”
顶着她质疑的目光,柏溪雪迎难直上:“我想和你睡一张床上。”
“我怕你晚上冷,或者不舒服了,我却不知道,”她小声说,看起来可可怜怜的,“我保证我不会挤到你的。”
“不行。”
言真无情地拒绝。
都发烧了能不能让她清净会儿——她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久违地重拾了金丝雀的修养,放柔了声音问:“你就不怕我传染你吗?”
柏溪雪洋洋得意:“我打流感疫苗了。”
“……那也不行。”
言真的声音迅速垮了下来,坐在病床上满脸戒备:“你要么睡陪护床,要么自己回家睡。”
“护士说我今晚要十点前睡,晚安。”
像是逃跑,她啪地一声把床头的灯按灭了。
于是,只剩陪护床那边的小灯孤零零地亮着,柏溪雪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黑暗里。
“小气鬼。”
她撅着嘴巴小声嘟囔,最后还是乖乖地爬上了陪护床。
毕竟,她确实怕言真把她从床上踢下去。这女人无情无义,一旦较起真来,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柏溪雪一肚子郁闷,心烦意乱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终于忧郁地睡着了。
直到半夜被枕头下闹钟震醒。
……真是叫人崩溃。
这么多年柏大小姐的起床气恶名在外,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为了叫人吃药,半夜调闹钟爬起来。
柏溪雪把闹钟按掉,咬牙切齿地披衣服,拧亮小夜灯,开始冲药。
热水倒入杯中,她轻轻搅拌,明知待会就要把言真叫醒,仍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勺子碰撞发出声响。
柏溪雪忍不住自嘲地笑一下,心道自己也是栽了。
她放下杯子,想把言真叫起来,伸手一摸,却又摸到满脸汗。
言真又烧起来了。昏黄灯光下,她两颊酡红,双目紧闭,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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