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十一点,老黄的攻击力大大降低了。 困得哈欠的小老头咀嚼着瞌睡虫嘀嘀咕咕地对他说:“快回家……你这个不让我省心的小子……” 陈述青抠着手上一块倒刺,已经撕了下来,轻微的刺痛,流出了血。 “老师,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老黄“哼”一声,喊起来:“陈述青!没什么比你回家要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可是这次是真的有必须要做的事了。 他要把涂白川找回来,安全地带回去……先把他带回去,其他的……再说。 小老头不听解释,总有人听。拜托 3,817字08-05 林莹莹清清嗓子:“我在值班呢,差点迟到了,刚把衣服换好。你的药吃完了吧,记得续啊。” 听到林莹莹回了医院,这可能是为数不多让他能心安的消息。 “你回杭州了就好。药我知道,我在吃。”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林莹莹说。 陈述青沉默一会儿,道:“很快。” “好吧,我姑且信你一次。那天没追上你,我可是被咱黄教授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欠我一句道歉。”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还让你忙活一场。”陈述青爽快地道歉了。 “好了好了,那都是小事。别再折腾了啊,很多人都在牵挂你。”电话那头林莹莹应了一声,“要忙了。最后和你聊一句,我可不想去参加你的葬礼,陈述青。” 电话挂断了。 牙齿咬着唇上的死皮,撕扯破了,有点痛。 陈述青好像明白这种感觉了,因为他不想去参加涂白川的葬礼。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希望是在梦里。 他绝对不想以涂白川的朋友的身份去和他的其他朋友见面,他这个“杀人凶手”一定会被质问,被谩骂。 不过这样好像也没错,他该的。 在缺席的那场葬礼上,他应该要这样忏悔:对不起,但我很想你。你没见到的世界,我会替你用脚步丈量。我会替你活下去。我必须。 背对着天空,头顶是白云。在姚曼曼的见证下,陈述青在布达拉宫为郑丁尼上香,同时在心里默念这些话。 希望郑丁尼能听到,如果你听到的话,就刮一阵风吧。 宫殿外长廊中是否有风,不清楚,但只要站在太阳之下,一定能等到一阵风吧。 是祈愿,也是忏悔。 他又把这些话默念一遍,这次熟练了不少,已经说得很通顺了。 片刻后,姚曼曼拉上他:“我们继续走吧。” 诵经声、旺盛的香火,路只有前进一个方向。 前方有喇嘛在讲解殿内陈设与历史,他心里却无端冒出一句话——如果涂白川在,听这种长篇大论他可能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不过现在他前面只有姚曼曼。 她说一定要带他来这里一次再走。 出了殿门,迟到的风来了,风在空中旋起了云,橙色的光晕弥散在眼前,搅乱了视线。 他在红艳艳的霞光中看到了涂白川的脸。 姚曼曼的栗色卷发和她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眼前一晃而过:“陈医生?” 陈述青回过神来。 “要走了吗?” “不是,前面有个许愿池。”姚曼曼指指前边对他说,“在那儿,你诚心许下的愿都会实现。从前相识的一个喇嘛跟我说的,我觉得可信呢。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要不要试试?” 走过最后一道长廊,姚曼曼抛起一枚硬币,反面落在池中,没入了无数枚硬币之中。 她许过愿后打了个响指。 陈述青跟着俯身拜了拜,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什么许愿的心思了。 涂白川是在日喀则的哪座山上拍的那张照片。如果他今天立刻出发去定日,追上他要花多长时间。 这些才是他想知道的。 姚曼曼眨眨眼:“看来你有答案了。” 被她戳中,陈述青有点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我只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涂白川赶紧滚回他家去,滚回他的城市去,让他别再掺和我的事了。” “没有。我又不是神,做不到。而且你这句话的意思明明就是你想见到他。这样,陈医生,我替你许愿吧。” 姚曼曼再次抛出一枚硬币,双手合十,神情专注。 两分钟后,陈述青问:“你许了什么?” 姚曼曼抬眼看他,缓缓说:“希望陈医生不要那么轻易就死掉。不过不是现在许的,是三年前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人来人往的人为那条再也回不来的人命忙碌的时候许的。刚刚许的愿是,我们都能幸福。” …… “什么是幸福?”三年前,可能是四年前,也可能是五年前的陈述青说。 “每个人定义的幸福都不一样,你是想听我认为的幸福吗?” “我没想过什么是幸福,所以想听听你说的。” “我吗?我……也没有体会过啊。应该很美好吧,我说不准。” 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那么长。 “郑丁尼,你为什么叫郑丁尼?”后来,陈述青又说。 那人手指卷起耳畔的头发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那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做。 头发在他手指上,像……片刻就会散去的烟一样。 “我妈喜欢一个诗人叫丁尼生,我爸姓郑。 “你真信了?其实是我爸爱抽烟,我妈想让他少抽点,两个人吵了一架,我就叫尼古丁了呗。 “你可千万别抽烟,难戒。” 没有再抽了。 四年前的郑丁尼问他:“这歌名为什么叫……溺水?听完了会很难呼吸吗?很有诗意的名字。” “如果我能选择自己的死法,我想是这样。”陈述青回答。 “这样不好,会污染市容的。我建议嘛……”三年前的郑丁尼说。 那一年的陈述青说了什么?偏偏还是记不起。 “跳楼。还没反应过来就没了,前提是得够高。”这句是涂白川说的。 又回到了跳楼。 站在窗口的时候能看到星星吗?像你诗里写的那样。 那人的那头卷发像缠绕在心口千丝万缕的血管,它们会托起心脏维持心跳保证血液供应保证机体功能,没法砍断也没法忽视。 但抛开了某些情绪纠结成的死结,它们会化作组成自己的一部分。 知道了。委屈你成为陈述青的星星吧。 郑丁尼你要听见,你会听到的,对吗? 我感受到你的风了。 2026年的陈述青终于看到了2023年的那片风景,以上是他的回信。 离开了宫殿走在街头,姚曼曼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脚步停下来,女人双手插兜,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担忧:“陈医生,你一个人去,我还是不太放心。” 离别终要到来,姚曼曼得去和她的团队汇合了。 “皱着眉毛可不漂亮。我已经不会再想死了,不用担心我。” 姚曼曼抚平眉毛,抱胸看他:“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假的,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两次自杀,好在是失败了。” 陈述青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的惊险画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该走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很紧急。” 姚曼曼追上他又一次拉住他:“陈医生,我知道你也帮过唐柳。你是个很伟大的人,你不能……你不能那么轻易就抛下这个世界,你不能那么……” “我不能那么自私,是吗?我真的已经明白了,你要怎样才信我啊。” 一个惯犯上演狼来了的故事确实是没有信服力。 于是陈述青又重复了一遍他真的会好好活着。 虽然陈述青这样说,姚曼曼的心却是没有放下过。 如果换做是她的助理,或者是团队里任何一个人弄出这些事来她一定会觉得麻烦得要死。 可这个人是陈述青,他不是自己的下属,甚至早也没了医患关系这一层,他们只是陌路人罢了,她已经说得太多也做得太过。 她最终给陈述青留下了一串号码:“好吧……只要你有需要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接。反之,我希望我给你打电话也听到的是你的声音。” “谢谢,我很感谢。”他存好了电话,和涂白川的放在一起。 姚曼曼轻抬下巴,冲他挥挥手。 陈述青也对她挥手,转身小跑离开了,同时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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