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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页(第1页)

“超子,我是齐辞。”齐辞走到近前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看到墓碑上椭圆形的照片时,仍旧哽咽了。  她放下了东西,手揣进上衣兜里又很快拿出来,然后拍了拍腿,又重新放回兜里,许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超子,妹妹来看你了。”  齐辞仍然记得08年地震发生后,她一遍遍拨着王超的电话,张启明也一样。电话从长久的无人应答到最后彻底的关机,她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底碎裂。  如果知道毕业离校那天的拥抱是两人今生最后一次拥抱,她又怎么会轻易松开呢?  齐辞把带来的水果、肉和酒摆好,又给王超点了支烟,然后坐在石阶上同王超聊起各位旧友的现状,就好像大学时候两人坐在一起吃饭时那样,她总是在说,而王超总是安静听着。从不打断,也从不反驳。  他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喜欢走在齐辞身后,看她笑啊、闹啊,听她唱着五音不全的歌曲和她自己都觉得不着调的“胡言乱语”。  整个下午,除了守墓人偶尔出现在坡下看看她,再没有其他人出现过。天色擦黑时,齐辞终于起身。  “超子,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可不擅长道别啊。”齐辞吐出最后一口烟,吸了吸鼻子,“那就这样吧,走啦!”  临走前,她把王超的墓碑打扫干净,然后没有再回过头。  后来的日子,她又走进了光华璀璨的沿海都会,心血来潮,通过乐手网络,隐去背景,纯粹以“会打鼓的旅人”身份,在一家知名清吧顶班。也会在某个角落,沉默地喝光了一杯又一杯当地人自酿的的苞谷酒。  她的世界偶尔也会开始摇晃、溶解。看过的山海,敲过的鼓,账户里安稳的数字,似乎瞬间失效。只剩下一个被孤独浸泡得无比脆弱的灵魂。记忆碎片汹涌袭来:告别安守穗时女人欲言又止的那些话,爷爷下棋时得意的挑眉,会议室里最后熄灭的那盏灯,甚至故乡清晨那碗总是太烫的粥,还有她仍旧会想起的那个女人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粘腻的木桌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周围是热闹的谈笑,无人察觉这个角落的无声塌陷。  然后她又重新拾掇好心情,抱着平安,躲进某个小旅馆,睡上一夜。次日再被头痛唤醒。阳光刺眼。她静静躺了很久,然后起身,有条不紊地给平安准备食水,给自己泡杯浓茶。  午后,她将行李装回她的越野车,洗净脸,戴上墨镜。发动机发出沉稳的轰鸣,载着她和她的猫,再次汇入无尽公路。后视镜里,昨夜那个崩溃的自我迅速远去,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脸上可能还有痕迹,但眼神已重归平静。她摇下车窗,让旷野的风猛烈地灌入胸前,吹散最后一点颓靡。  旅程继续。  车轮的轨迹在地图上不知不觉连成了蛛网,里程表默默翻过数万公里。越野车身上多了戈壁石子亲吻的凹痕,雨林泥浆干涸的印记,以及海风赠予的、难以擦净的淡淡盐渍。  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她与疲惫的货车司机共享一支烟,对方说起家中待考的孩子,眼里有千斤重担;在边陲小镇的简陋饭馆,沉默的牧羊老人将干硬的饼蘸了热汤推给她,粗糙的手势胜过万语千言;她也曾在一线城市的咖啡馆,听邻座穿着精致套装的年轻女孩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崩溃,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曾在西北某个尘土飞扬的村口,看着几个孩童追一个破皮球,笑声却清亮得震落白杨树上的灰尘;而最令她难忘的,是空旷的大兴安岭雪夜里,她抬头望见的满天星。  她与一些人交谈,听他们的骄傲、无奈、思念与梦。对更多人,她只是安静地旁观,像一个善意的幽灵。她见过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坚韧,也见过在繁华中溺毙的虚无。每一种生活都如此具体,如此不容分说,将人塑造成截然不同的形状。  这些庞杂的、鲜活的、无关乎对错的生命样本,被她的相机框取,又留在身后。但正是这无数的“经过”,像涓涓细流,无声地冲刷着她心中那块名为“自我”的顽石。  她开始懂得,人生并非只有攀登一种姿态,也有固守、有漂泊、有沉默的扎根。她曾为之痛苦的那些“失去”与“未得”,在这些更广阔、更沉重的生存现实映照下,逐渐褪去了那层过度自我聚焦的惨淡釉彩,显露出其本来的模样——那只是生命万千可能中,一些已然流过的路径。  平安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安睡。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而她的内心,却在经历过这许多他人的风雪与晴日后,生出了一片更开阔、更平和的土地。过去未曾放下的一切,似乎是被这片土地温柔地抚摸,成为了某种滋养,而不再是刺。  数万公里的漂泊之后,她的车轮最终停在了一片土地贫瘠、被群山紧紧环抱的角落。这里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骨髓深处的熟悉——仿佛她跋涉万里,只为回到这个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贫穷以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这里有土地本身焦渴的裂痕,有房屋墙壁上巨大的缝隙,有孩子们眼中过早出现的茫然。水是珍贵的,电是时有时无的,日子像山间的石头,粗糙,坚硬,循环往复。  她那辆布满征尘的蓝色越野车,和在颠簸山路上咆哮的山民们的旧摩托车,成为了连接这里与外界最关键的交通。  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所学校,在七公里外的另一个行政村。那是这片山区十几个自然村寨唯一的教学点,一所典型的、在“撤点并校”后勉强保留的村小。几间老旧的平房,一位年近退休、坚守了几十年的老校长,以及三位同样来自本地的代课老师。三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挤在一两间教室里,进行着复式教学。  她先是以一个“过路的考察者”身份,找到了当地乡政府和县教育局。出示了自己的身份和资信证明,表达了希望对这所村小进行“定向教育捐赠”的意愿。她还主动提出希望成为一名志愿者。  于是,在工程队进驻的那些日子里,她开着车,帮忙运输材料,协调琐事。当焕然一新的校舍出现,当孩子们父亲  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空气里还缠着去冬的寒气。那天下午,齐辞带着两个学生到山峦上找信号,这次轮到这两个孩子给外出务工的父母打电话了。通话结束后,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坐上了摩托车,她正要出发,口袋里那个信号时断时续的老旧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齐朝。  这些年联系寥寥,上一次通话,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走到更高一点的地方接了起来。信号不好,电流声滋滋作响,哥哥的声音从遥远的城市传来,带着属于成年男人的低沉,却掩不住底下那丝陌生的慌乱。  “小辞。”他叫了一声,停顿了很久,久到齐辞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哽,“咱爸今天早上,走了。心梗,很快,没遭罪。”  齐辞握着手机,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青灰色的山峦,一时间,竟觉得电话那头诉说的事情,和眼前这片看了多年的景致一样,遥远得不真实。  听筒里,哥哥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具体的字句齐辞听得有些模糊,只有一个认知清晰地浮上来:那个会因为她坚持去外地工作而摔筷子,会在电话里计算借给她首付需要打多少欠条、利息几何,会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积蓄填进儿子婚房里的父亲,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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