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肆的唠叨声里,云栖被迫一起往外走去。他一边迭声应着又回首张望,就见那叫无咎的学徒站在原地,牙齿把下唇咬出了殷红血色,正红着眼目送他离开。 “……奇怪。”云栖靠在卧榻上,一边摇晃着蒲扇,“那唤作无咎的学徒,怎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抽走蒲扇,向后往远处案几一扔:“您看谁都面善,都像在哪里见过的,谁都是你素未谋面的学生。” “哎——我的扇子。”云栖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 “我求您安分点吧。”阿肆一手把他按了回去,神情严肃道,“您不能再见风了。” “可是你这火盆也太旺了。”云栖有些委屈地道,“热得慌。” “你还不知道么?”阿肆叹了口气,又为他把锦被往上提了提,“您这身子骨不能受寒,一点寒也不能受。” 云栖闷闷不乐地垂下眼眸。 隔着厚被子,阿肆循着轮廓为他按揉小腿,又道:“这几天还疼么?” “不疼了。”云栖道,“本就不碍事。” “又是不碍事!”阿肆转眼瞪他,“等疼起来又只会哼哼!” 云栖莞尔一笑:“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想多说些话,好像生怕下一刻就说不出口了似的,可真是——”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他看见了阿肆泛红的眼眸。 “好了好了不说了。”他捋下阿肆的手,无奈地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先生要长命百岁。”阿肆说。 “嗯嗯,长命百岁。”他漫不经心地回应。 “你不要不当回事!”阿肆握住他双肩,“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我的话就放这里。从前你弃我而去,而今我再也不会放开你!就算是死,我也会跟着你!” 云栖与他对视,忽而噗嗤一笑:“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负心汉似的。” “您比负心汉还严重,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云栖歪了歪头,疑惑追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阿肆收回手,神情僵硬地道,“那都是过去了。” “那都是什么过去,为何你从来不与我提?” “都是过去了有什么好提?”阿肆不耐地道,“你先把身子养好,哪天能活蹦乱跳了,再来跟我好奇那些过去。” 苦涩的药香扑鼻。 阿肆端着汤药杵在床前。 云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屏息半晌开口道:“能不能……” “不能。”阿肆斩钉截铁。 云栖长叹一声,端起药碗蹙眉凝视,犹豫许久忽而把碗往唇边一凑,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他皱着眉伸手道:“再来。” 又一碗汤药被递到手里。 饮下了两碗药,又用清茶漱口,云栖拧着眉躺了下去。 阿肆濯洗绸巾为他洁面擦手,又换了另一块为他洗脚,细细擦拭干净以后,才把他手脚都塞进锦被里,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云栖细微地挣动:“热。” “热也忍着。”阿肆板着脸道,“又想受凉么?” 云栖不说话了。 热水被端走泼掉,烛灯被轻轻吹灭。在炭火的微光里面,云栖双目半阖,逐渐沉入梦乡。 “阿令快要及冠了,我寻个夫子为阿令加冠,可好?” 男子轻抚着少年的后脑,语声温和地问。 “我不!”少年扑进他怀里,闷闷不乐地道,“我要王爷为我加冠,不要旁人!” 男子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毕竟不是你的长辈,也称不上你的先生,我来为你加冠,于理不合。” “才不是呢!”少年抬起头倔强地道,“您就是阿令的长辈,还是阿令的先生,更是阿令的兄长,阿令的——” “满嘴胡言!”男子无奈地掩住他嘴唇,“既然阿令执意如此,但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我会把冠礼那一日,永永远远记在我心里!” 偌大的府邸张灯结彩,熙攘的宾客人来人往。任何一个走出门去,都是人争相巴结讨好的角色。 而今这些角色端坐在客席之中,见证男子为少年亲自行加冠之礼。 三次加冠,三次更衣,从缁布冠到爵弁,象征着少年长大成人,与过去青涩的一切告别,步入更波澜壮阔的天地。 冠礼上更重要的,是为冠者取字。一个人的字象征着长者对他最美好的冀望,与他的姓名呼应,与他长伴一生。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无咎甫。” “无咎。” 少年听见男子低沉的声音。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阿令,希望你勤勉谨慎,无灾无祸,平安无虞,顺遂一生。” 姬令泪流满面。 从榻上坐起的时候,他的脸颊已经湿漉一片。 他抬手抹去那些湿凉的痕迹,一动不动枯坐在黑暗里。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阿肆告诫的话语回响在耳畔,“若你刻意惊扰让他不得安宁,休怪我阿肆剑下无情!” “……我知道……”姬令哽咽着答,“我不会再惊扰他,我只远远地望他一眼。” “我认为看他一眼你都不配。”阿肆冷冷道,“但我也不好剜了你的眼睛。我只劝你好自为之,若有一日把我惹急了,我可不顾我曾答应过什么!” “你答应过什么?!”姬令一把攥住他手臂,“你答应过他什么?” 阿肆面露嫌恶之色,刚要抬手把他甩开,帘幕内便传来刘大夫的呼唤:“无咎——” 姬令走了进去。 他一眼也不敢看对面那人。 那人的面色苍白,好像无论如何都红润不起来。 但他终究没忍住,在刘大夫的絮语里面偷偷抬眼觑过去。 他撞见了对方好奇的眼眸,一时之间神魂巨震。 他的鼻息阻滞喉头哽痛,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无咎,好名字。”他听见对方说,“你家长辈一定——” 他实在没有忍住流了泪。 他仓皇地垂下眼。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慌乱无措,可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自己不配。 自己不可以。 自己不能。 自己配不上。 他拼命警告着自己,再抬眼望去时,就只看见两个搀扶着远去的背影。 他看见其中一个回过头来,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他再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和那迷茫温和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宋《士冠辞》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周易·乾》 蜜饯 云栖被强行按在榻上躺了三天。 他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要发霉了。 阿肆义正辞严:“不行。不可以。您必须好生休息,否则这私塾不可再办。” 云栖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无奈同意。 第一日,他问:“外边儿天晴了吗?” 阿肆不理他。 第二日,他问:“没有生徒要解惑吗?” 阿肆不说话。 第三日,他问:“明天可以了吗?” 阿肆拧着眉注视他,许久,冷冷道:“我真想说不可以。” “阿肆最好了。”他讪笑,“阿肆最好了。你看,我这浑身上下,都要被浸成药味儿了。” 阿肆不答。 味道古怪的汤药被灌入喉中,他被苦得直咂舌。末了目光在房里逡巡,没能找到什么可以中和那苦味的东西。 人高马大的暗卫看着他,问:“先生找什么?” “……什么都没找。”云栖讪讪地靠了回去,幽幽叹道,“有点苦啊……” “药就是苦的。”阿肆说。 云栖没话讲了。 火盆里的炭火毕剥,烘得人又昏昏欲睡。阿肆坐在炭盆前,一丝不苟地添弄着里面的炭块。 “什么时候能开春啊……”云栖又叹,“我想出去走走。” 阿肆横他一眼,刚要讲话,就听得院门被人叩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力度。 他放下铁钳起身出门,临走前还不忘把门扉关得死紧。云栖运极目力从半透窗纸往外看,只能看到隐约晃动的光影。 “你来作甚?”这是阿肆冷冰冰的声音。 一个怯怯的声音答道:“我来给先生……送药……”又道,“师父说,这药苦涩难以下咽,我还带了些蜜饯——” “不要你的脏东西!”阿肆怒斥,“药留下,人滚蛋!” “阿肆!”眼见到嘴的蜜饯要飞,云栖急上心头,连忙道,“谁来了?” 门外陷入沉默。许久,阿肆才压着怒意回道:“是药铺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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