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的那些爱与包容,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里,消耗殆尽。 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但暗卫已经领会得清楚明白。于是微微躬下身子,抱拳道:“那属下便就把他扔远一点,再也不叫他碍您的眼。” 李怀济闭上眼。他很快就听到院外的哭泣与哀求。但他把脸埋入锦枕里,又扯过被褥遮盖自己,彻底隔绝了一切声响。 李怀济开始神志昏沉。 他本来底子就不好,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过往记忆为他带来的巨大冲击,彻底击垮了他的身体,让他食不下咽、药难入喉,挣扎在昏睡与苏醒的边缘。 偶尔会听到阿肆愤愤的自责,以及掌掴自己的声音:“都怪我,是我不该……是我没用……是我没照顾好王爷……” “……不是你的错……”一片昏暗里,李怀济摸索着攥住人的手,“是我自己……不中用……” 七尺男儿在他的掌心哭成泪人。 间或能听到刘大夫的声音,是无奈的哀叹:“……怎么就这样了呢……明明好好养养,也还能……” “……是我……”李怀济听到姬令的声音,“是我引得先生不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滚……滚!”李怀济说。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阿肆有力的手温暖着他。再然后那只手也默默远去,房门外爆发了隐约的争吵。 “姬无咎,你难道还不明白!先生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才郁郁难消!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放,叫他不得安宁!”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姬令哽咽道,“我不明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好好的?”阿肆冷笑,“你以为一切都好好的?你是觉得先生不记得,过去的一切便都可一笔勾销么!!” “我从没有说要一笔勾销,但我也从来没提及半个字!我一直都遵守着你我的约定,没有让过去的烦心事打扰先生!” “你是没有!”阿肆咬牙切齿,“可你使尽百般手段纠缠引诱,才教他上了你的套,疯魔一样想找回过去!!” 漫长的死寂后,姬令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我说,都是因为你,先生才不愿安于现状,执意要找回过去!!” 干涩的声音从姬令喉中挤出。他哑着嗓子说:“……你是说,他已经……记起……” “是啊,不然怎么会一次次拒你于门外,可你还不知好歹!!” 姬令的嘴唇翕动,没能说出话来。紧接着就听阿肆冷冷地税:“我早就该杀了你,在你踏足岭南那一日。” 双膝触地的声音响起,随后院内一片死寂。阿肆的脚步声靠近门扉,带着深秋的寒意走了进来。一只粗糙的手伸进被褥,攥住了李怀济的。李怀济下意识反握回去,低声唤: “……无咎……” 那只手登时一僵。 他自己很快反应过来,流着泪道:“……不……出去……” “王爷,是我……王爷。”阿肆声音哽咽,“没有什么姬令、姬无咎,只有阿肆,阿肆在您旁边……” “……不……”李怀济蹙着眉喃喃,“不要杀他……他知道错了……” “阿肆没有……”阿肆泣不成声,“阿肆一直都听您的……” “……让他滚……”李怀济又道。 “他已经滚了,滚得远远的……” “放过他……”李怀济流下一行泪,“都是我造的孽……” “他好好的,阿肆没有动他……” “让他永远不要再来……” “阿肆不会允许他再来……” “不要惊动他……” “嗯,不惊动他……” “我们去得远远的……” “嗯,远远的……” 到最后,李怀济已经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阿肆执着他的手有求必应,一句一句把他送入梦乡。 “情况不妙啊。”刘大夫从李怀济腕脉收回手,面色凝重,“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 阿肆心急如焚,攥住刘大夫双肩恳求道:“求求您了!求您!您要多少金银财宝,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医好先生!” 刘大夫摇摇头:“……我已经竭尽全力……更何况,他也早就油尽灯枯。躯体亏空、心力耗竭,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万分不易。就算搜罗再多的天材地宝,他也虚不受补。除非……” “除非?”阿肆焦声询问。 “……唉,不提也罢。”刘大夫叹气道,“不过是个莫须有的传闻罢了。” “大夫请讲!哪怕只是传闻,我也愿意一试!” 刘大夫手抚长须,沉吟许久,道:“传闻五岭深处,瘴气最浓之地,百种毒物之中,生长着集天地精华、受日月光辉的天灵芝。此灵芝可生死人、肉白骨,为将死之人重焕生机。但五岭山脉延绵广阔,毒树密布瘴气丛生,更有毒虫猛兽出没其间,入之则九死不得一生。即便侥幸生还,也寻不到灵芝所在;或者是千辛万苦寻得,不得不用来续寻药者的命。更有剧毒之物触之即死,哪还有命把东西带出来?” 屋内一片沉默。 “最重要的是,”刘大夫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传闻而已……这世间有谁愿为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奔着虚无缥缈的传闻,以自己性命作赌,只为寻得那万不存一的生机?” “我愿意。” “我去。” 屋内外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刘大夫神情一怔。 阿肆也面露错愕之色。他转头看向门外,就看见姬令双眼通红,颤抖着嘴唇道:“四公子,我去吧。” 阿肆沉默许久,随后露出一个冷笑:“你去又能如何?瞧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怕不是才翻过半座山岭,就要把自己累死了吧?” “这只是一个传闻。”姬令声线发颤,“是真是伪还是一说。更何况,四公子你若离开先生,谁又能护他周全?现在各处都不太平,暴民乱军四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波及到岭南来。四公子你武艺高强,才更应该留下来照护先生。而我不过是一条可有可无的贱命,活着让人恶心,死了不值一提,我才是那个最该去的人。” 阿肆陷入沉默。他垂下眼帘,许久,道:“……你死了,先生会不开心。” 姬令的眼中淌下两行泪来:“能听到这句话,我已经死而无憾。” 刘大夫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想要张口劝些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他转向姬令道:“无咎,你……你稍后来药房一趟。” 又转向阿肆道:“四公子,我建议您带着云先生,北上往韶州去。那里是节度使府所在,必有不少名医汇集……或也能为云先生,寻得一线生机。” 命数 阿肆带着李怀济往北去,姬令独自向南行。 两路人马分道扬镳,各自往该去的地方。 李怀济一路上昏昏沉沉,眼帘半睁看到的都是荒凉景象。 晚稻虽已沉垂,竹席上晾晒着大片金黄稻谷,忙碌的农人却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路过驿站时,往来行商尽是哀叹之声,讨论着哪里因暴税而民乱骤起、朝廷又派刀兵血腥镇压。 “说起咱们这里,怕也是没有几天的太平日子可过了。”一个行商叹道,“听说道州、吉州都有乱民被屠,也有逃税逃难的往咱们这里来……恐怕不过几月便会乱成一锅粥,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再无安生之地了。” “新来的节度使,不是黑白分明的青天大老爷么?他说会让大家至少留口饭吃,在重赋之下苟全性命。” “你是不知道上一任为什么被革职么?这一位传闻也是被贬谪而至。听说是说了些不讨喜的话被陛下厌弃,这才从京畿地界贬来了。” “那他说的话究竟有几分作数?不会也像北边那些一样,承受不住上头压力,派遣官兵强行征税吧。” “谁知道呢?只期望这位大老爷说话能够作数,不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真就没有太平日子可以过咯……” 李怀济蹙着眉头,捂住心口。阿肆很快就察觉他的不适,放下车帘,倾身过来:“先生。” “……无妨。”李怀济长长喘息一口气,艰难地道,“还有多远?” “回先生的话,日落之前,便能到韶州了。” 李怀济面色苍白地点头,随后又断续道:“到了城里以后……可以开设粥棚……以供难民饱腹……” “先生!”阿肆蹙眉道,“您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 “阿肆。”李怀济的面色沉了下来,“你忘了我是谁,还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话说得就重了。故而阿肆立刻双膝跪地,低垂着头道:“阿肆明白了。” 见他从善如流,李怀济的脸色缓和几分,放缓声线道:“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你要知道,而今的这一切,也有我的责任。就算是要把我剥皮拆骨,熬成肉粥,以供百姓饱腹,我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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