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太子党那一帮人,后来又有多少是因为危坐在自己眼前这人,而无辜冤死的呢?
作为帝王,他恐怕已经尝够了孤独的滋味了吧?
陈阿娇忽然觉得刘彻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因为那一张龙椅,四面楚歌,甚至面临深重的危机。
张汤慢慢放下自己手中的茶杯,&ldo;夫人的茶虽好,夜里却不能喝多了,张汤怕自己睡不着。&rdo;
他本不该来。
他总是在自己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于是一次一次,越陷越深。
张汤,你何其愚蠢。
他自嘲地想着,然后起身,拱手俯身:&ldo;张汤告辞。&rdo;
陈阿娇没有想到他来了,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正待要问,张汤却似乎又将自己的初衷想起来,于是顿住了脚步,说道:&ldo;方才陛下问起东方朔邻里之事,不过被我敷衍过去了,他留下了一卷推恩令,陛下现在还要追查他的下落,不知道夫人是否知道他的去向?&rdo;
陈阿娇奇怪道:&ldo;难道你还要继续寻找他?&rdo;
其实在陈阿娇听来,张汤要说的是前面的那些,后面的关于东方朔的事情,似乎只是张汤为了掩饰自己的来意而故意说的。他不希望表现得‐‐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么简单的几件事情吧?
本来以为张汤会敷衍几句,却不想他竟然想也不想就答了一句:&ldo;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才能避免我找到他。&rdo;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是惊讶于自己在陈阿娇面前的坦白,也惊讶于自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面对了自己内心的黑暗。
这话一说,陈阿娇必定是会看不起他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陈阿娇竟然笑出来,端着茶杯眯眼笑起来,那热气似乎氤氲到了她的眼底,带着几分模糊的暖意。在他的注视下,陈阿娇手一撑漆案,慢慢地站起来,双手叠在一起了,都收在袖中,对他道:&ldo;张大人还真是光明磊落,原本我该看不起你,不过现在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就算是嫉贤妒能也这样坦然,只是望你日后不要因为今时某些事情后悔。&rdo;
&ldo;我送送你吧。&rdo;
陈阿娇又说道。
她向着他走过来,张汤躬身道谢。
他知道陈阿娇说的那&ldo;某些事情&rdo;是什么,只是他自己都踌躇犹豫已久,很多事情是拿不准主意的。
因为世事变化无常。
打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雪风透出来,陈阿娇本来是站在门口的,可是张汤却走了上来,挡在了门前,回身道:&ldo;风雪大了,夫人不必送了。&rdo;
外面确实很冷,陈阿娇并非是一定要送他,本来就不是在意这些小节的人。只是在张汤走之前,陈阿娇还是说了一句:&ldo;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君主呢?他终究还是个会成就霸业的明君的。&rdo;
刘陵之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刘彻不会因为这么个心机深重的女人而砍掉自己的左膀右臂,尽管她似乎有那隐约的印象‐‐刘彻跟刘陵幼年的关系似乎很好。
不过他连自己都舍得下,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毕竟青梅竹马,要说了解,她终究才是最了解刘彻的那个。
张汤背过身去,夜色昏暗,齐鉴就在外面抱剑守着,这个时候竟然也不多言一句,只是看着,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最后陈阿娇道:&ldo;齐鉴,代我送张大人吧。&rdo;
&ldo;夫人留步。&rdo;
张汤终于还是踏着雪离开了,陈阿娇却在他身后喃喃了一句,&ldo;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rdo;
说完了她又一按自己的额头,东西也不想怎么收拾,却回了自己的卧房,回身过来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将外面的风雪都挡住,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竟然就在这长安的冷夜之中生出了几分暖意。
而张汤出去,牵着马走了一阵,有官兵在这长安道上巡逻,看到有人牵着马,连忙就上来呵斥,只是一看到张汤那廷尉官服,差点没吓得趴在地上,连连给张汤磕头谢罪,张汤只是摆摆手让他走开。
心中甚烦,已经快宵禁,自己还真是‐‐
他正自嘲一下,却发现自己前面多了一匹马,刘彻高坐马上,笑着看他:&ldo;张汤,你怎么还未回去?&rdo;
张汤一愣,&ldo;这话该是臣下问陛下‐‐&rdo;
刘彻站在歌舞坊外面,听着里面模糊的歌声,肩上落着雪,似乎已经在这里许久。
他说:&ldo;我往日听念奴娇唱此曲,恼羞成怒,而今夜听到这里,竟然只有满心荒凉。她说人都是会变的,我却不知会痛彻心扉。&rdo;
张汤躬身,&ldo;帝王本该无情。&rdo;
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刘彻很想一鞭给张汤抽过去,&ldo;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跟她小时候说话一样。&rdo;
张汤今日却想说一些自己没有说过的:&ldo;往昔在厌次之时,臣就提醒过陛下,陛下一意孤行,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情势所迫,现下外戚未除,牺牲一些人也是无谓。&rdo;
刘彻却笑了:&ldo;你说的是违心话。&rdo;
然而他不再说什么了,很久之前,他流连于厌次的时候,张汤就问他,他出来的事情有没有让阿娇知道,他还斥责张汤多事,张汤也就没有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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