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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1页）

李济运的睡眠越来越糟糕，通宵通宵地睡不着。稍稍睡着，又总是噩梦。有回梦见满口的牙碎了，自己包着嘴巴咔嚓咔嚓地嚼。还梦见自己把肋骨一根根抽出来，肋骨上居然没有生血，而是烤熟了的肉。每回噩梦中醒来，都心短气促，冷汗长流。

老是有同事问他：听说乌柚前县委书记是李主任您检举的？

他有时会说：县里人大、政府、政协三大家一把手联名检举的。

有时又说：县委书记杀了我哥哥。

或者说：我哪有那么勇敢！

总之，他想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

外头流传一个段子，说是省交通厅有个副处级干部，叫做李济运。李济运要调到省里来了，手续都还没有办完，他乘车经过家乡的大桥，突然叫司机停车。司机觉得奇怪，这座大桥可是禁止停车的呀？可领导叫停，那就停吧！李济运披着黑色风衣，缓缓地下了车。夜幕刚刚降临，他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抚摸栏杆，远望万家

灯火，饱含深情地说，家乡的变化真大呀！李济运知道自己荣调省里，这可是人生重大转折，日后必定衣锦还乡。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后的风光，偷偷儿提前预演了。好像那些老将军，戎马倥偬大半辈子，暮年还乡，百感交集。

刘克强打电话来开玩笑，他才知道这个段子又换了主人公。李济运在电话里骂道：&ldo;他妈的，仅仅把军大衣换成了我的黑风衣！交通厅这地方小人多。&rdo;

&ldo;你们那里最近有点儿那个。&rdo;刘克强含含糊糊地说。

李济运问：&ldo;刘处长，你知道情况吗？&rdo;

刘克强说：&ldo;哪天见面再聊吧。&rdo;

刘克强说得隐晦的事，到底是什么？他有种不想往下想的预感：是否田家永会出事？

李济运天天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田副厅长接受调查去了，同时进去的还有三位处长。马上又听到新的消息，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长和两位处长也进去了。交通厅人心惶惶，不知道还会有谁进去。大家见面只点点头，绝不多说半句话。同事间也不串门，都关在自己办公室。

李济运想到的尽是田副厅长待他的好。他老想起春节后那次同乡聚会，饭后他送田副厅长回去。电梯里，惨白的灯光下，田副厅长面色憔悴。他就像看见自己的父亲老去，心里隐有大恸。

贺飞龙寄了请柬过来，定于七月二十四日在紫罗兰大酒店为他父亲七十大寿摆宴，恭请李济运主任光临。李济运把请柬往桌上一丢，心想贺飞龙越来越把自己当人物了。又想，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同李家的过节？仔细琢磨，又发现贺飞龙很精明。他自己装得没事似的，你还不好怎么点破。李济运肯定是不会去的。可都是面子上的人，不去也得想个理由。他翻了翻日历，见这天正是星期五。他有了理由，就打周应龙电话：&ldo;应龙兄，飞龙父亲做寿，你收到请柬了吗？&rdo;

&ldo;收到了。省里领导他也惊动了？这个贺飞龙。&rdo;周应龙说。

李济运说：&ldo;我看了日期，那天正好是星期五。省里机关不同县里，不太方便请假。到时候麻烦你同飞龙说一声，我就来不了。你要是方便，代我随个礼吧。&rdo;

周应龙笑道：&ldo;我说一声吧。你人没到，礼就不必了。我说说，他就有面子了。你是省里领导啊。&rdo;

很快就是星期五，李济运隐约想起，今天好像有什么事似的。仔细一想，今天贺飞龙父亲过七十大寿。他要是还在县里，也没理由不去喝寿酒。场面上混的人就是这样，强把苦脸作笑脸也是常有的事。李济运今天起得早，先到楼顶走走，再下楼吃了早点。舒瑾老骂他不吃早饭，胃会搞坏的。八点钟没到，他就往办公室去。他不想在上班高峰出现在电梯里，懒得望那些莫名其妙的面孔。

中午快下班时，老同学刘星明来了。李济运有些不耐烦，他没心思听老同学说疯话。可面子上过不去，忙请老同学坐下。刘星明人没坐下，疯话就来了：&ldo;我在电梯里同他们吵起来了！听有人说，李济运本来是那个县委书记的心腹，同人家闹翻了，就把人家检举了！&rdo;

李济运说：&ldo;你吵什么呀？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rdo;

刘星明气乎乎的，说：&ldo;我就是嫉恶如仇！我就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rdo;

&ldo;星明，什么要紧事你来了？&rdo;李济运想岔开他的话。

刘星明说：&ldo;我要告状，我要反映情况。我在精神病医院几个月，知道里面关的上访群众，不光是舒泽光和刘大亮，外县也有。谁的天下？这还了得？老舒都死在里面了！这不是纳粹的集中营吗？&rdo;

李济运劝了几句，就说：&ldo;你喝茶，我上个厕所。&rdo;

李济运进了厕所，悄悄给熊雄发了短信：刘星明在我这里，他要去反映精神病医院的事。火速派人把他劝回去。

熊雄立即回信：马上安排人。

李济运出来，说：&ldo;星明，下去我们找个地方喝杯酒吧。&rdo;

刘星明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ldo;简单点，我下午要去省政府。本来想马上就去的，眼看着快下班了。贺飞龙的事我也要告，他身上至少有五六条命案！你发哥就是他杀的！&rdo;

李济运不接他的腔，知道他说的是疯话。发哥的死料定同贺飞龙有关，但至今没有找到证据。周应龙总说在调查，说不定早把这案子晾着了。

下楼找了家小店，点了几个菜。刘星明死不肯喝酒，说：&ldo;我下午要见成省长，已经同成省长联系好了。酒喝得满面通红，不太好。&rdo;

李济运不好意思附和他的疯话，只当没听见。没有喝酒，饭很快就吃完了。刘星明说：&ldo;我就不上楼了，这就去省政府。&rdo;

李济运说：&ldo;时间太早了，中午休息三个小时。&rdo;

刘星明说：&ldo;成省长很忙，我要提前等着。&rdo;

李济运拉着他说：&ldo;你去我那里休息一下也不迟。去省政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我派车子送你。&rdo;

刘星明就跟着他去了交通厅。李济运带他上了宿舍，开了门说：&ldo;我在这里有个蜗居，你就在这里睡睡。时间到了，我来叫你。&rdo;

&ldo;你就住在这里？&rdo;刘星明问。

李济运说：&ldo;还没找到房子。&rdo;

刘星明很是感叹，说：&ldo;艰苦，廉洁。济运兄，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rdo;

李济运安顿好了刘星明，自己下楼休息。晚上都是失眠，中午不睡人受不了。他打了熊雄电话，没有人接。新任信访局长电话他没有，就打了毛云生的电话。也不见人接。不知道派来的人上路了吗？他们要是慢慢吞吞吃过中饭再来，就到下午三点了。

急也没有用，李济运就躺在沙发上睡觉。他中午睡眠也不行，浅浅的睡得不深。刚睡着没多久，便听得有人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李济运使劲把脑袋竖起来，猛地坐在沙发上。又听得有人喊：&ldo;跳楼了。&rdo;李济运一惊，不知是真是幻。声音似乎是楼下传来的，他趴到窗台上去看。真的看见楼下聚了很多人。人群在办公楼东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李济运急忙出门，跑到电梯口。一按电梯，发现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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