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易久做的是一碗酱鸭脯蒸饭。
用的是今年新打好的新米,将里头残留的碎谷和小石子用镊子全部挑掉,留下的只有那一粒一粒晶莹剔透的米粒,在光下看每一粒米上面甚至还泛着油润的光。
三丫傻了眼,呆呆地看着易久纳闷地问道:“怎,怎么这里还有这么好的米啊。”
易久笑了笑,没告诉她这其实是厨娘私藏起来的米,只不过是被他找出来罢了。
将米淘洗干净以后还要换上清澄的井水,泡上半会,等到米粒吸收了水分,变得略微涨大之后再用纱布将多余的水分完全挤干。接着,易久在这样处理好的米里头滴上了麻油,放了点盐,用手拌匀。
“这是干啥啊?我见过腌肉,腌鱼的,还没有见过什么人跑来腌大米的。”
三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愈发觉得这个和尚现在的举动有些奇怪。
易久回头瞟了她一眼,默默指着墙角的壁橱,让三丫过去把那些洗干净的碗筷移开——然后在那后面翻出了用荷叶包裹好的一架酱鸭,这当然也是厨娘扣了阿蛇平时的用度来弄来的私藏。之前易久放碗筷的时候就闻到了那种酱鸭特有的咸香,这样仔细一翻,果然在那里。
解开荷叶,将酱鸭胸肉的部分拆下来,用刀背拍拍散后用滚水烫一遍,然后捞出来,将那如同上好红木一般泛着油光的酱色肉脯切成黄豆大小的肉丁。
易久取了一口平时用来煲汤用的砂锅,先用米汤漂洗一边,用火烘干里头的水分。锅里放上已经处理好的白米,稍微加了点水便放到火上敞开锅盖去烧。很快锅子里就有雪白的米汤像是浪花一样翻滚起来,再过一会儿,米汤略干的时候,在饭的中心用筷子掏出一个洞,将之前烫过酱鸭肉的水倒进去,最后的步骤是把肉脯均匀地铺在雪白的米饭上,上面盖上一片干荷叶,盖上锅盖后还要在锅盖上又放上一块重石,灶口塞上一束扎好的稻草继续烧。
这样烧出来的鸭脯饭,香,鲜,味醇却一点儿都不油腻,每一粒晶莹剔透的米粒都浸透了酱鸭的鲜味,蓬松,软糯,入味,即使撇掉那些肉脯都可以让人一口气将白米饭吃个精光。酱鸭本身也在米饭的蒸汽中褪去了大部分咸味,鸭子的酱香和肉香却完整地保留在了那些美妙的红色肉丝之中。
易老爷碰都没有碰厨娘做的东西,反倒是将易久做的那一砂锅酱鸭脯蒸饭吃得干干净净,就连荷叶上沾着的些许米粒,他都用勺子刮下来一口抿了。
随着易老爷满足的一个饱嗝,易久将那可恶的厨娘踢出去自己开始掌管小厨房的事情自然也就尘埃落定了。
唯一的变数恐怕就是易老爷到了后来,甚至想将他带到自己那边去,无奈他才刚开一个口,就见到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儿子像是青天白日里头没有影子的魂魄一样出现在了门框后面,吊死鬼一样的脸,嘴唇却是猩红,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易老爷骤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坟墓上哇哇叫的黑鸦,或者是盘旋在死人腹部的蛇,那样没有人气的眼睛。他心里猛然一震,背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候就听见易久低声喊了阿蛇出来。
那哑巴慢吞吞地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琥珀色拼竹青的织锦外袍,看着倒是好像没有之前那样了奄奄一息了。可是那孩子看人的目光还是让易老爷觉得不舒服。他没有跟自己的父亲行礼,只站在易久后面,露出半张脸默默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宛如罩了一个纸糊的面具。
堂屋里头的年久失修,有风从开了缝的门板那里溜进来,地上一片灰阴的影子。
老爷看着阿蛇一只手紧紧地牵着易久的衣袖,手指白森森地直插在破旧的衣料之中,莫名地打消了让易久跟他过去的念头。
那种些微的不吉利的感觉,甚至让易老爷连话都懒得同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说。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带着人走了。
看着那个发福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易久和三丫一起关了院子门,将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妇们的目光挡在了外面,然后不约而同地同时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易久才发觉自己只有在跟阿蛇和三丫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彻底放松的。
阿蛇嗒嗒踩着步子跑过来,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易久的身边,一只手还是攀着他的袖子。
“怎么了?”
易久低头问,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阿蛇的头发非常软,像是某种小而萌的动物。
其实应该让阿蛇跟易老爷更加亲近一点的,从现实的角度来看的话。但是易久的嘴唇微动,想起了刚才易老爷看着阿蛇时候那种明显的不耐烦和厌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阿蛇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眼睛只瞅着易老爷吃完饭后给剩下的那口锅子。
他嗓子是哑的,易久搞了半天也没明白那口黑黝黝的砂锅是怎么又碍着他了。偏偏他这边关切的模样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阿蛇的某些心事,这时候他忽然又要起脸来,怎么样都不肯像是之前那样用身体语言来表示自己的意愿。易久多问了两句,他就干脆把脸埋在易久腰窝那个地方,用脸在他侧腰磨磨蹭蹭好半天都不肯露出脸来。
这样难搞的小混蛋……
没错,若是在别的地方遇到这样讨嫌又别扭的死小孩,易久怕是早就不耐烦了,但是唯独对阿蛇他有着十二万分的耐心。
他伸手将还在发着诡异脾气的阿蛇一把抱了起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的面对面。
“喂,你再这样我可不喜欢你啦。”
阿蛇陡然间变了脸色。
然后也顾不得别的,终于艰难地将自己的那点不满表示了出来——搞半天竟然是在不满那点饭竟然全部被易老爷吃光了。
易久瞬间哑然失笑,伸出一只手指在阿蛇的嘴角点了点:“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真是个馋猫。”
他不知道,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软得好像能拧出温热的蜜水来……以至于站在一边的三丫不由自主地觉得后槽牙有些发酸。
不过最后易久也没有重新给阿蛇做那道酱鸭脯蒸饭,理由是用白米做出来的其实是不好吃的,正儿八经要做这道菜,得要用糯米——然而阿蛇大小姐身体那样虚弱,恐怕压根就没法克化糯米蒸饭这样的东西。
阿蛇听到易久的解释,知道易老爷吃的不过是他做出来的二流菜式,顿时心满意足,确定了自己才是这个少年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位,便也顾不上别的。那副知足常乐的模样竟然让易久产生了某种错觉,顿时对他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般。
易久就是想对这个不好看的哑巴少爷好。
而最明显的表现大概就是之后他给阿蛇做的那些饭菜了吧……
比如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用来给阿蛇配饭吃的笋丝汤。
看着不过是清汤白水,飘着笋丝火腿丝的一碗汤罢了,实际上做起来却要花上整整两天的功夫。
第一天首先要用敲碎猪的大骨和软骨以及不带一丝肥膘的瘦肉,闷在糊了黄泥的砂锅里头熬上一整天,直到整个汤色都变成乳白,再将所有的渣滓都捞出来——然后,放在冰冷的室外,等那猪骨汤里的油脂全部都漂浮上来化为凝固的猪油壳,再用竹勺将那些油脂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透明如同玉髓般的汤汁。
接着再要杀一只小母鸡,去了爪子和内脏,在腹腔里搁上牛肉末和苹果泥团成的丸子,用纱布一起裹好以后再放到之前去了油的猪骨汤里头用搓得极紧的茅草辫来烧,这样的茅草辫火极小,却能烧很久,取的就是这小火慢熬的功夫。
等到小母鸡都被炖得骨头酥烂了,就拎着纱布将它捞起来弃之不用,留下的只有那锅汤。因为用的是小火慢工,这锅汤汤头丝毫不混。
接着还是同样的做法,要再将这汤放在外面冻凝,将所有的油脂全部都刮掉以后,剩下的就是一锅微黄香浓的底汤了。
若是做普通的底汤,到了这一步易久大致上也就罢手了——因为在煲汤的同时还需要有人不停得捞掉汤面上的些许浮末,实在是累人。(顺便一说,后来秋姨娘总是想办法要将人插到厨房里头来,易久便笑嘻嘻地让那人来做这个功夫,熬不了几日那人便要叫苦连天地跑掉)。
不过因为要做的是笋丝汤,这时候还要再将汤重新烧到沸腾,然后取两个鸡蛋,去掉蛋黄,只取蛋清,蛋清里加上三滴烧酒后略拌匀,然后一边搅拌,一边将蛋清慢慢地“划”到汤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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