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震东垂眸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劝说下去。他三十几岁的年纪,很多事情看得比她们更透彻。如果每个人心里的美好愿望都能实现的话,那这个世界也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ldo;有时候我也在想,到底这一辈子奋斗了些什么。没有房子的时候想要大房子,有了大房子以后又想要更大的房子。欲望就像无底洞一样,让人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自拔。&rdo;
付震东轻声说着,思绪渐渐回溯到小时候,那个青山绿水环绕的山村里。
&ldo;珊珊,你去过南方没有?&rdo;
纪珊珊愣了片刻,连忙摇头。她从小生长在北京,几乎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来美国上学已经是她除北京外,唯一去过的地方了。
提起家乡,付震东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ldo;我家在湖南,准确来说是岳阳周边的一个小山村。那个时候家里条件很差,不敢奢求什么优越的生活条件,全家人能够吃上一顿饱饭已经是莫大的幸福。&rdo;
付震东耐心地讲给她听,疲倦的目光中涌起无限的向往:&ldo;可是那个时候,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每天站在山顶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看着山脚下蜿蜒流过的小溪,内心充满了祥和幸福。可惜后来村子里的人大多都进了城,我不甘心自己一辈子躲在大山里,所以就想着出去看看世界。&rdo;
&ldo;后来,我做到了。选择了自己最钟爱的同传领域,然后一口气读下来。人生取得最辉煌成绩的时候,我只有24岁。&rdo;
&ldo;再后来我开始跟一些社会名流接触,和他们一起吃饭、喝酒、赚钱、赌球。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能完全融进他们的圈子里。那是一个……&rdo;
他顿了顿,道:&ldo;是一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里面太多的纸醉金迷让我忘记了一开始为什么要努力爬上来,也忘记了自己的初心。&rdo;
付震东抬眸,柔和的目光落在纪珊珊的身上,他道:&ldo;珊珊,我们在紫藤林相遇的那天,其实是艾薇儿刻意安排的。她喜欢周谨航,所以希望我能留在你身边牵制你,割裂你们两个的关系。&rdo;
&ldo;这么晚才告诉你真相,对不起。&rdo;
纪珊珊长睫扇动,沉默着抿了抿唇。事到如今,她又能怪罪他什么呢。
&ldo;付老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可是不管怎么样,是你带我走上同传这条路的,所以我不怪你。&rdo;
纪珊珊听着付震东将自己过往的经历娓娓道来,心里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出身贫寒,一路凭借自己坚韧不拔的毅力走向成功的巅峰,只是为了求得世人的一份认可。可是里昂所在的这个圈子里,人才济济且虎狼环伺。
站得越高的人心里就会越恐惧。恐惧自己会摔下来,恐惧得罪了这些所谓的业界名流。仰人鼻息过活的日子,即便再怎么努力,自尊还是会被周围的人踩在脚下。
然后,渐渐失去初心和梦想。
被自己的贪欲渐渐吞噬,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日头渐渐偏西,房间里那点仅剩的阳光已经退到了墙角一隅。付震东盯着地面上零碎的日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过得究竟有什么意义?
纵然他几年以后出去了,一个留着案底又身无分文的人,又能干些什么?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从无开始,他恐惧那样自尊全无的生活。
说起来也可笑,自己一辈子为了能让别人看得起而活,为了自尊和面子不惜牺牲心中的正义和良知,可到头来,他还是把自己的尊严丢尽。
付震东闭了闭眼,伸出手去够桌边的袋子,从里面找出了两片刮胡刀的刀片。银灰色的刀锋泛着冷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锋利的刀刃,笑了:&ldo;挺快的。&rdo;
纪珊珊一手支着下巴,看着他把弄手里的刀片,想了想道:&ldo;付老师,下回还是给你带电动剃须刀吧,你不觉得用这种刀片很麻烦吗?&rdo;
&ldo;下回……&rdo;
付震东注视着纪珊珊,目光愈发柔和,笑着点了点头:&ldo;好啊,下回给我带。&rdo;
&ldo;珊珊,我现在最欣慰的事,就是教出你这样的学生。&rdo;
&ldo;喜欢同传就坚持走下去,没有比从事自己最钟爱的事业更幸福的事了。该教的我都教了,再没什么能指导你的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我会在心里默默支持你。&rdo;
这是付震东临死前,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纪珊珊怎么也想不到,她将电动剃须刀送过去的那一天,看到的会是他的老师冷冰冰的尸体。
他们将付震东抬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有鲜血淋漓的右腕从担架上无力地垂下来。
那是剃须刀片反复切割皮肤留下的伤口,他竟然用她带给他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ldo;付老师……付老师!&rdo;
&ldo;对不起小姐,请您让一下。&rdo;
纪珊珊被穿着制服匆忙而过的工作人员撞到一旁,眼泪顷刻决堤。
她明明看到付震东状态不好,为什么还要带刀片给他?她明明知道那种东西会割伤人的。
纪珊珊在医院独自待了好多天,看着医生将他已经冰冷的身躯推进太平间,又跟着警察辗转多次办理相关的死亡通知和证明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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