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郑哥!”
腊月二十三,是郑姚的阴历生日,也是北方的传统节日,小年。
十六岁的查客醒参加完家宴后,换下华服穿上羽绒服,把早就订好的三层大蛋糕固定在电动自行车后座,匆匆赶去夜市附近的小川菜馆给郑姚过十八岁生日。
他在当不良少年这件事查家父母是知道的,曾玫还在家宴上当成新鲜事与亲朋分享,语气中都是对乖儿子难得的叛逆行为的宠溺。亲戚们也都应和着说是啊是啊,客醒最是懂事,但终归才十六岁,平时就是太少年老成了,多出去玩玩也好,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呢?
没有人觉得这种小孩子扮家家一样的“混社会”行为会对查客醒注定光明璀璨的人生有什么影响,包括查客醒自己。
小兄弟们凑钱订了川菜馆最大的包间,点了一桌子菜,搬了好几箱啤酒,查客醒带来的蛋糕摆在最中间。年关将至又是老大的生日,大家兴致高昂,喝到接近午夜,一屋子人醉得东倒西歪。
轮番被灌酒却把所有人都干趴下后,郑姚潇洒的冲查客醒一招手:“谁吐屋里了,一股味,走,出去透透气。”
查客醒乖乖跟了出去,他未成年,不喝酒。
郑姚号称千杯不醉,但步伐终究是有点飘,跳上挡车的石墩子时脚下打滑,晃了晃稳住身形,蹲下,摸出烟来叼着。已是深冬,他只在T恤外面套了件皮夹克,下身还是破洞牛仔裤,孔隙里露出一点腿上的肉,连秋裤都没穿。
查客醒最近经常有把手指戳进他的裤洞里抠两下的冲动。
“好冷清啊……”郑姚望着天边那不圆也不弯,像个大芒果的月亮:“都快过年了还这么冷清,不如唐人街热闹,每年这个时候,唐人街都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的,可好玩了。”
查客醒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想家了啊!
“郑哥,学校都放假了,你不回纽约吗?”
“我老子不准我回去!”郑姚恨恨的说:“我也不想回去,看到那一大堆人就烦——不如和你们在一起,轻松自在,只是马上过年了,你们也都有家人要陪,亲戚要走动,估计今天聚完,就有一阵子不能出来玩了。”
这是查客醒第一次看到郑姚流露出寂寥的表情,但绝不是郑姚第一次感到寂寞,查客醒早就发现郑姚是个怕寂寞的人,他每次说“走了”就会头也不回的闪的飞快,很有点不愿意面对离别的意思。
于是他说:“郑哥,你可以和我回家过年。”
郑姚一愣:“你爸妈看你带个小流氓回去还不得吓一跳?!”
“我家我说了算。”
“噗嗤!”郑姚笑弯了眼:“我可不敢跟你回去,你要是非嫁给我怎么办?在唐人街可是有好多红颜知己等着我呢!”
又在吹牛皮,他可没见过郑姚和哪个女孩打电话发信息,在学校和混的时候都没有,他甚至觉得郑姚挺“清心寡欲”的,夜市里好多小太妹喜欢他,他连人家微信都不加。
查客醒干脆也坐在石墩子上望天,他想明年春节的时候他就不在国内了,不知道伦敦的春节热闹不热闹。
“哎,聊会天吧!郑姚推他,“你有啥想问我的没?”
“郑哥,你的名字好像女孩啊,你爸爸妈妈想要个女儿吗?”
姚……美好而盛开,很适合郑姚。
郑姚却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老子没老婆,但是有五六七八个情妇,生了十好几个崽,分别叫郑程、郑许、郑郝——反正孩子妈姓什么孩子就叫什么,生的多就在后面排个号,最受宠那个情妇的小儿子叫郑杨三。”
听到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查客醒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暗暗想自己是不是随口一问戳了郑姚的伤心事,结果郑姚自己倒是很坦然。
“我老头是什么华人总商会的会长,听起来挺牛逼的,其实就会窝里横,跟华人社区充老大,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H国棒子Y南猴子都能来挑衅,辛辛苦苦挣点钱都孝敬那些议员了,还整天讲大道理,说什么‘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呸!”提到了家里的事,郑姚估计也是憋的久了,索性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的都说了:“年初,有个墨西哥帮老大的龟儿子跑到唐人街嗑Y,还要强奸女服务生,被我一脚踹断了命根子!我老头吓死了,他赔了很多钱,还怕我被报复,就把我送中国来了,事情没摆平之前不准我回去。”
郑姚的腿确实长,站起来玉树临风高大勇猛,蹲下就小小的一团,跟个北极兔一样。
幽暗月光下的郑小兔子,看着居然有几分可怜。
查客醒忍住摸摸兔毛的冲动,“你爸爸有那么多孩子,还对你挺上心。”
“那是,他就这一个优点了。崽下的多,他可能名字和人都对不上号,但只要是他的崽,都护着,前几年夭折了个妹妹,他哭了三天,头发白了一半。”
“你想你爸爸了吧?”查客醒决定搭个台阶给郑姚下:“不然给他打个电话?”
郑姚拒下:“不打!有时差,这个点,谁知道跟哪个议员大爷那装孙子呢!”
“那给你妈妈打一个?”
“我妈不方便接电话。”
“嗯?!”查客醒拧眉侧目表情严肃。
“你别多想,没什么狗血的宅斗剧情。”郑姚不以为意的说:“我六岁那年我妈‘从良’了,从老头那里拿了一笔钱嫁给一个本分生意人,现在俩人在智利种车厘子,有儿有女过的挺好的,我没事不打扰她。我是郑杨三她妈养大的,她们关系好,我老头的几个情妇关系都挺好的,天天凑一块打麻将,孩子也都是互相帮着养。”
查客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郑姚他们家简直是封建社会穿越来的,一想到一群女人围着一个老头问“老爷您今晚翻谁的牌子”就一阵恶寒。
当然查客醒也知道,能生出郑姚这种级别帅哥的“老头”,外貌一定不会太差。
“说完我了,说说你。”郑姚伸出手指头弹了查客醒的耳朵一下:“为啥好学生不当,非要出来混啊?”
查客醒捂着耳朵,心想,我能说我就是找找刺激,你们不过是我玩不良少年VR游戏的NPC吗?
他不能说,所以他说:“因为你啊。”
“别扯淡!”
“因为郑哥太帅了,像鲜花吸引着蜜蜂,烈火吸引着飞蛾,吸引我不由自主的就向你靠近。”
郑姚其实不禁夸,顿时眉开眼笑:“真的?我这么有魅力?详细讲讲!”
“真的,你身上的浪漫主义色彩特别迷人。”
“啥意思?”
“你像中国古典小说里入世的侠客,我知道这些小兄弟都是你一个一个捡回来的。羊蛋儿哥是在公交车上偷手机被你逮到的,廖子哥是被校园霸凌忍无可忍动刀子时被你救了的,米线哥是为了给妹妹看病想去卖摇头丸被你抓回来的——要是没有你,他们很多人都进了少管所了。”查客醒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心里,很佩服你,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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