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坐在这间漏雨的棚屋里,吃着一碗浆糊,看一个蓬头垢面的怪女人把炒饭嚼得嘎嘣响,他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有种卸下重任终于退休的惬意。
六眼的失灵意味着他不用再看见过量的信息。咒力的流动,术式的痕迹,人类在说话时体内激素水平的细微变化。所有被六眼强行灌入他大脑的信息,现在都没有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他能单纯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外面河流的水声,风吹过铁楼梯的震动。婴儿食品的甜味,贝鲁的炒饭。这些就是他感知到的全部。没有额外的信息,没有藏在表象下面的另一层真相。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勺子,南瓜泥是可爱活泼的橘黄色。
那就放一个长假吧。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像是它一直在他脑子里,只是被那些更重要的事压在下面。现在他暂时没能力多管闲事,它就自己浮上来了。
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先不做什么。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复活,那就先不搞清楚。反正他现在的身体也做不了任何事。一个连南瓜泥都消化不了的人,去操心宿傩的残骸有没有被清理干净,未免太好笑了。
他把勺子放下。
“贝鲁。”他叫她的名字。
她头也不抬地猛吃,“嗯?”
“行行好,暂时收留我吧。”
他眨巴着眼睛,使出屡试不爽的超绝装可爱大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面前这个家伙绝对拒绝不了自己。谁让她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很有目的性。
她开始说一些推脱的话,诸如自己很穷啦,房子很破,冬冷夏热还漏水,也没时间照顾他。每一句都是拒绝的台词。可她的语气超级好笑,干巴巴得像在读一张她自己都不太在意的购物清单。
然后他开始打滚,从房间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回来。他说这里好小,但是很舒服,榻榻米的味道超怀旧。都是真的。
他说这些话的主要目的不是表达感受,是让她看。看他在这个房间里滚来滚去的样子,看他把她的扔在地上的衣服压出褶皱的样子,看他变成一个赖在陌生女人家里不肯走的无赖的样子。
她靠在旁边站着,两手抱臂,脸上露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看到贝鲁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兴奋的人体信号。
最终她半推半就、顺坡下驴的提出收房租。好俗套,笨蛋。
她叹了口气,“唉……没办法,一时善心大发惹上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大麻烦。”
五条悟心里很得意。
闹完了她就去上班。门锁咔嗒一声扣上,铁楼梯响起她下楼的脚步声,渐远,然后消失。
他躺在榻榻米上数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桂川的方向,能看到河面和芦苇。贝鲁的身影正在沿着河岸往前走,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黑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走到拐角处,她被一丛芦苇挡住,又重新出现,穿过那座小桥。
他目送她消失,随后翻出窗户。
窗台离地面大概三米,他单手撑住,身体荡出去,脚先落地。缝合线被这个动作扯到疼了一瞬,他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踩着楼下的杂草,脆嫩的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
他绕到公寓楼的正面走上大路。
京都的早晨是灰蓝色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阳光从东山的方向漫过来,把这城乡结合部染成一种极致温柔的状态。
街上人不多,上班族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咖啡和饭团走出来。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轰隆声。
他经过一家电器店的时候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排电视,画面统一播放着早间新闻。右下角显示着日期和时间,2019年6月。他隔着玻璃看那个日期。白色的电子数字很小,嵌在画面的右下角,和天气预报的图标挨在一起。
2019年6月。他死的时候是2018年12月。才半年啊,那他在大家心里的印象一定仍然深刻。
微风拂面,他继续走。
居酒屋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窄,挂着暖帘。这个时间居酒屋还没开始营业,他掀开暖帘走进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擦杯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还没开——”她停住了,“外国人?”她用日语问。
“京都本地人哟。”他回答。
老板娘把杯子和抹布放下。
“日本人长你这么高?”
“能借用一下电脑吗。”他说,“手机丢了。”
老板娘看着他,顿了顿道:“小伙子,很时髦呢。”
在说他穿贝鲁的衣服很滑稽。
五条悟露出两排雪亮的牙齿,灿烂微笑。老板娘摇着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的塑料壳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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