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还在那自言自语地劝,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眼底透出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能做官,照娘,你今生都不同了!你就是官娘子,成群的婢女伺候着,衣食不愁,就像你二堂伯母一样威风。”
吴氏握住林照娘的手腕,语气激动,因为兴奋胸腔上下起伏,“照娘,你就能一辈子泡在蜜罐里,享一辈子福!”
林照娘丝毫没有被吴氏的情绪感染。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吴氏被忽悠后的样子,只平静地看着她,“阿娘,事情定了吗?”
“还未呢。”吴氏道:“但你阿舅阿妗说完,你爹好一会儿没进去读书,想必也是觉得是门好亲事。你爹虽未开口定下,但他也说你如今岁数大了,不好再往后拖。”
“你啊,莫要多想,这已经是极好的亲事了。哪怕他考不中,他家有田有地,有伺候人的婢女小厮,我嫁到县里是有面子,可你若嫁到乡里的殷实人家,是有里子,再没什么比自己轻省要紧。”吴氏继续道。
眼看吴氏还要继续劝说,林照娘垂下眼皮,语气平静,“阿娘,容我想想吧。”
“可……”吴氏欲言又止。
“阿娘。”林照娘平视着她,重复了一声。
吴氏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而林照娘仍坐在床榻上,榻两边挂着素蓝色床帐,遮住了侧边窗户的光,她面前正对着的是展开的四扇围屏。
屏风边上摆着她的织布机。
梭子被放在边上。
再继续往外望,会望见她的书案。
而与阴沉沉的内室不同,一屏风之隔,她的书案上泼洒大片金灿灿的日光,照在先前李小娘子送予她的蜻蜓千千车上,仿若蒙上暖黄光晕。
安稳的梭子,亦或是千千车?
她知道阿舅阿妗今日来或许说得天花乱坠了些,但他们心不坏,不会明知是火坑还让她往里跳,那户人家的郎君兴许考不中进士,但家境定然富庶。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日子会很安稳。
但她大抵余生都留在屏清县,重复着如今的日子,一日日织布,出不得门,没有半点娱乐,枯燥过完一生。
若她不想,则该即刻去寻阿爹,否则他一旦认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素日虽不管事,但这样的大事确是一言九鼎,容不得辩驳。
林照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坚定。
她还是不想就此定下余生。
林照娘走到日光泼晒的书案前,握住了那蜻蜓千千车,仿佛这般便能为心里添一份安定。
她将千千车收入腰间挂着的荷包内,一步一步迈出了屋门。
吴氏站在廊下忧心地看着她,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外院的书房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扇。
“谁啊?”里头传来林永昌应付的问话,
他今日招待妻子的兄嫂已经耗费了不少时辰,此刻只想更聚精会神一些,把流逝的时辰补回来,若非大事,他今日夕食前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阿爹,是我。”林照娘道。
林永昌坐在里头疑惑地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女儿等闲不会来找他。
过了几息,屋里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屋门被倏然打开,林永昌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了?”他问。
林照娘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攥,鼓着胸腔一口气说出来,“爹,今日的婚事能否不应?我知晓自己如今年岁大了,但女儿仍觉得婚嫁不该草草了事。昔年,程颐侄女年二十有四,为母持丧尽哀,遂以毁死,程颐为其作墓志铭,言道:‘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
“女儿虽不及程颐侄女贤才,但愿效仿,于女子而言择婿谨慎方为美德,若草草出嫁,婚嫁不幸,非但断送终生,累及爹娘亲人为之哀毁,实为大不孝。”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段,流利不已,想来是在心中复述过多遍。
反倒是林永昌听得有些发懵。
见状,林照娘立刻又道:“何况发解试将至,眼下家中最紧要的便是爹和兄长的发解试,如何能在此时妄谈亲事,扰了爹的清净?若有累及,女儿万死莫赎。”
提到发解试,林永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本就笃信先人圣贤所言,皆是至理,听到林照娘又是提程颐,又是说会影响发解试,什么也不想了,一锤定音道:“所言甚是,那户人家我看平平,待我高中,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着?拒了!”
林照娘大喜,没想到她爹应得这样干脆。
她还想说什么,还来不及开口,就见她爹动作迅速地把门用力阖上,隐约还有灰尘飘到她鼻子,使得她打了个喷嚏。
林永昌进书房后则迫不及待继续背书。
他今日定然要把这篇全背了!
*
与林照娘家的热闹相似,林家主宅那边,也因为一封从福州来的信,正闹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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