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姬令泪流如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一时失手!!” “啪!!”清脆的掌掴声又起,姬令的另一侧脸颊高高肿起。 “我就不该救你……我就不该救你!!”卢承业颤着声音道,“我就该让那两个侍卫把你糟蹋到死……不,不止两个,要二十个,两百个!!” “二十个也好,两百个也行!!”姬令攥住他下袍,哽咽着哀求道,“求你!!求你帮我找到他!你一定知道王爷身边有什么武艺高强的能人,是他带走了王爷!!” 卢承业冷眼看着姬令。 他一点也不想应承对方。 姬令是生是死、是畅快是难过都与他无关。 更何况,当看见对方涕泪横流的落魄模样,他的心中才稍微舒坦几分。 也只是几分而已。 他的王爷,他最敬仰的摄政王,曾经活生生在他面前,而他却没能认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人折辱,却竟然没有伸出援手,甚至没能救人于水火。 以至于对方留在嵇府之中被磋磨,又真切地再死一次!! 是他无能,更是嵇令可恨,这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更甚者对方还陷害柳茂贞下狱问斩,以致人被匪徒劫走,生死未卜! 这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要竭尽全力才不出手报复。 对方凭什么觍着脸,又来寻求他的帮助?? 看到卢承业的神色,姬令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再度膝行半步,含泪仰首看着人祈求道:“求你……求你!我只想与他葬在一起!” 看见对方眼中的嫌恶,他连忙补充道:“只要你愿意帮我找到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无论是要叫两百个人糟践我,还是旁的其他……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卢承业开口了,声音冰冷而又无情:“糟践?把你糟践死了,死去的人便能活过来么?” “王爷的身后名可以洗清么?他生前受的罪可以撤销么?” “我们这些旧部所受的折磨,我们头顶上莫须有的罪……难道都能沉冤得雪?” “你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人死了便假模假样地流眼泪?” 姬令神情一怔。 他慌乱抹去脸上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求你!求你帮我找到王爷。” “为了能再见他一面,我什么都肯做!” “什么都肯做?”卢承业眯起眼睛,“若是让你抛弃现在所有的一切,像王爷一样被碾落成泥,你也肯做?” “那是自然!”姬令连忙道,“如果你需要一个贱奴……不,如果你需要一条狗,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肯做!!” 卢承业冷冷睨着他。 半晌,忽然一挥衣袖将他掀开。 他转身背对姬令,额角青筋跳动许久,他说:“我不要你做什么贱奴,也不要你做什么狗,我看见你就恶心。” “我只求你把王爷的清名还回来,把我们旧部的清白昭告天下。” 卢承业以为姬令会犹豫。 换作任何一个人也许都会犹豫。 或者至少也会讨价还价,再多加一些价码。 毕竟这可是一整个派系的声名,以及对方自己的名声。 但姬令没有犹豫。 他挣扎着翻下床榻。 他脚踩着地面往桌案歪扭走去,一手撑着桌面倾身取过水盂。 水盂的水打湿了包扎的丝帛,姬令恍若未觉又去取架上的墨条。 卢承业是看过姬令那双手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人带回府中。 他看到那双手吃力地握起墨条,随后在砚堂里研磨起来。 他看到丝帛上很快渗出血色,又顺着墨条淌落与清水混在一起。 到最后那墨色究竟是黑红还是红黑,他已经分辨不清。 姬令又把手伸向狼毫,攥着拳取了下来。 姬令铺陈纸张,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他的笔画歪扭,远不及当时写檄文时的潇洒快意。 他的墨行云流水,在纸上留下一个个字迹。 他的眼眶竟已湿润,源源不断淌着温热的泪水。 姬令看不清纸上的字。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构陷李怀济,又如何捏造罪名将其羽翼下狱。 他更记得自己是如何撺掇皇帝,在李怀济班师回朝之时将人生擒。 “陛下!纵然他或许现在没有反心,但边乱平定之后,整个大胤还有谁比他劳苦功高?” “陛下,先帝将基业留给您,切勿被奸人所趁啊!!” 他不知道皇帝是否本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推波助澜,李怀济的失势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也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踩在李怀济头上。 他是踏着人的鲜血才一步一步得到那些东西。 姬令的涕泗横流,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搁下笔撑着桌案颤抖着呜咽。 一双手取过那张白纸黑字,细细阅看。 漫长的沉默后,卢承业道:“你可知你将会失去什么?” 姬令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将会失去什么,他是已经再也不在乎。 姬令被卢承业领着人送入宫中。 宫中内侍看到姬令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姬令这时已恢复平静的神情,只着一袭素衣,长发也披散着。 这是一个戴罪的姿态,一个即将请罪的、承担所有一切的、知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的姿态。 临入御书房前,他脚步一顿。 他转头望向卢承业,低声哀求:“能不能让我,与他……” ……葬在一起。 但他忽然说不出这个话,哽咽几度才道:“能不能……让我,离他,至少近一点?” 卢承业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姬令长舒一口气,迈入御书房。 他把认罪的状纸搞搞举起,随后向着皇帝纳头拜下:“罪臣,嵇令。捏造罪名,蒙蔽圣听,专权乱政,残害忠良。恳请陛下降罪,赐臣欺君之罪,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姬令是正午入的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天色却已擦黑。 他的脸上满是斑驳泪痕,额前还有叩首留下的血渍。 没有人知道这对君臣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当朝奸相即将迎来的下场。 皇帝仁厚,免其死罪。 但是活罪难逃。 前宰相姬令,擅权乱政、残害忠良,褫夺官职、徙三千里。 他要去岭南,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胤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再给他庇佑,没有人再予他疼惜。 卢承业立在城门楼上,垂目望着姬令在押送下徒步前行。 姬令的双脚赤裸着,从那日相见便始终赤裸,一直到现在,已经长出粗糙的厚茧,不再因为踩上砂石而流血。 姬令的衣着单薄而脏污,那是不象征任何身份的布衣,以及百姓群情激奋砸上去的泥渍。 “大人,这样是否太便宜了他?”身侧的随从咬牙问,“王爷的清名都未挽回,只不过释放了几位大人……要不要属下安排人在半道上截了,取了他的狗命?” “……罢了。”卢承业叹道,“死了不过是一了百了,让他活着不是比死更痛苦?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忏悔里,活在那篇认罪书里……王爷的身后名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陛下……唉。” 他转身向后,没有再看姬令一眼:“走罢。若他能活着走到岭南,我便帮他去问一问,问一问王爷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姬令在烈日下行走。 一时又是寒冬。 身上的枷锁沉重,把肌肤都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浸出血水,最后又变成腥臭难当的脓水。 但没有人为他打点,也不会有人有半点怜惜。他只能一直扛着沉重的枷锁,就像扛着那些罪孽一样。 有的时候他都分不清是不是罪孽。 为自己的亲族复仇难道有错? 可或许皇帝说的是对的,一命还一命,又为何非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脚踩进及膝的积雪里,早已麻木没有知觉。 他的四肢都像是木棍一样杵着,只能机械地摆动。 他的脸耳手脚都已生疮,带来无法缓解的痒痛。 这些是李怀济所历经的日常。 而今又是他的日常。 押送的官差会把干硬的馒头扔在地上,看他像条狗一样啃食。 他也这么做了,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多走一步,再走一步又一步。 他要活着走到岭南,他要再见李怀济一面。 冬去春来,春夏交替。 秋日的第一片叶落时,姬令踏上了岭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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