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本人对此讳莫如深,奴婢虽代管栖凤塬总坛,亦不敢多加过问。如今看来,他早就在为自己备下不止一条退路了。”
你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鲍意迁此人,心机之深、谋划之远,确实远超寻常江湖枭雄。
这样一个狡兔三窟、经营日久的人物,其最终巢穴之隐秘、防御之严密,恐怕亦会超乎想象。
如此昼行夜宿,追踪了三日。周遭景象愈发荒败,人烟踪迹几乎绝灭。有时行走整日,目力所及,唯有单调重复的黄土梁、峁、沟、壑,以及偶尔掠过苍穹的孤禽黑影。
狂风卷起地面的沙土,形成一条条移动的黄色尘带,更添苍凉。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形状,很多时候只是凭借神念锁定前方气息,在洪水冲刷出的沟槽或野兽踩踏出的痕迹中辨识方向。
第三日傍晚,当你们费力翻越一道尤其高峻、犹如大地脊梁般横亘眼前的黄土梁时,视野骤然开阔。
梁下并非又是一望无际的丘陵,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在洼地背风向阳的山脚处,几孔依山开凿的窑洞赫然入目。
窑洞前用低矮的土墙围出一个小院,院中依稀可见堆放的柴禾,以及一件晾晒在简陋木架上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孔窑洞那糊着发黄窗纸的格子窗里,竟透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昏黄光晕——那是油灯的光芒。
在这仿佛被文明遗弃的荒芜之地,这缕灯火如同黑夜海上的孤星,渺小,却顽强地证明着人类活动的痕迹。
你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你略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衫,将身上那种属于行旅的疲惫之色显得更真切些。
禅垢亦垂首敛目,将气息收敛得更加微弱,仿佛一个不堪旅途劳顿的柔弱侍女。两人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下山梁,朝着那点微光行去。
当你们走近了,小院的全貌清晰起来。
院墙是用大小不一的黄土坯混合着麦草垒砌而成,因风雨侵蚀和地气变动,已歪斜塌陷多处,豁口用荆棘稍作遮挡。院门是几块虫蛀朽坏的木板勉强拼凑,以老旧的藤条胡乱捆绑,虚掩着。
院里散乱堆着些劈砍好的柴捆,角落有个用石块和泥巴糊成的简陋鸡窝,两只毛色暗淡、精神萎靡的老母鸡蜷缩其中,听到陌生脚步,警惕地“咕咕”低鸣两声,将脑袋更深地埋入翅下。
你们在院门外驻足,你抬手,在那扇破败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敲门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闯入者的冒昧。
窑洞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位老汉,年纪约在六十上下,肤色是常年曝晒下的粗糙黝黑,皱纹深刻如黄土高原上的沟壑,纵横交错,写满了岁月的艰辛与自然的严酷。
他头上缠着一条被汗渍浸得发黑、看不出本色的旧巾子,身上套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几乎辨不出原色的臃肿粗布袄。
老汉眼神浑浊,带着久居荒僻、少与外人打交道者特有的警惕与打量,目光在你和禅垢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禅垢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低眉顺目也难掩的清丽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是啥人?”老汉开口,仿佛许久未曾与外人言谈,每个字都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土腔。
你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行旅之人常见的友善笑容,稍稍向前凑近半步,同时手探入怀中,摸索出几枚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摊在掌心,用一种尽量清晰、缓和的语调说道:
“老乡,莫慌。我们是过路的行商,贩点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
“你看,就贪着赶路,错过了宿头,这天眼看就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们借宿一宿?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您老打壶酒驱驱寒。”
你说着,将掌心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又往前递了递。
老汉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身后低眉顺目、不言不语的禅垢,最终落在那几枚铜钱上。
眼中属于贫苦人对意外之财的本能渴望,与对外来者根深蒂固的警惕交织着。
沉默了几息,他回头朝窑洞内里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真切。窑洞深处传来一个老妇人更显含糊虚弱的应声。
“……进来吧。”
老汉最终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脸上没什么热情,也无多少厌恶,只有一种麻木的接纳,仿佛只是接受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多谢老乡!”你连忙道谢,微微躬身,示意禅垢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窑洞。
一股混合着土腥、柴烟、陈年汗渍以及某种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长时间密闭、缺乏流通的窑洞的特有味道。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低矮昏暗,全靠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和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照明。
洞壁是原始的黄土,被常年烟火熏得一片黝黑,闪烁着油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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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里是一张几乎占据大半个空间的土炕,炕上铺着边缘破损的芦苇席和一床颜色昏暗、露出絮结的薄被。
洞中央摆着一张用粗糙木板钉成的矮桌,桌腿用石块垫着以防不平,旁边散落着几个锯平的树墩充当凳子。
一个与老汉年纪相仿、同样满面风霜、身形佝偻的老婆子,正颤巍巍地在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简易灶台前忙活。
灶上架着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铁锅,里面煮着粘稠的糊状物,冒着稀薄而缺乏热气的白烟。
老婆子听到动静,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你们一眼,那目光空洞而疲惫,随即又低下头,用一把木柄被磨得光滑、勺体缺了口的木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着。
“坐。”
老汉指了指树墩,自己也在一个墩子上坐下,从后腰抽出一杆被摩挲得油亮的旱烟袋,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从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些烟丝,慢慢地装填着,似乎没有更多交谈的意愿。
你们依言坐下,将随身那个不大的包袱放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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