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沉默地拿过两个粗陶碗——碗边沿有不止一处磕碰的缺口——从灶台上的陶壶里倒了两碗水递过来。
水是温吞的,带着浓重的柴火和陶土混合的味道。
你道了谢,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顺势打探,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
“老乡,这地方……叫啥名堂啊?我们跟着商队走岔了道,糊里糊涂就走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塬延县地界。”
老汉“吧嗒”吸了一口刚点着的旱烟,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弥漫开来,他闷声回答,言简意赅。
“塬延县……”你重复了一遍,做出思索的样子,“哦,听说过,听说过,是定雍府下的县份吧?那从这到县城,还得有多远路程?”
“远着哩,”老汉抬起夹着烟杆的手,用烟锅随意地朝东北方向指了指,动作带着一种长期生活于此形成的、对方向的模糊把握,“七八十里山路,不好走。沟沟坎坎的,有牲口都费劲。俺们每年都是让这边的地保替俺们往那边去交赋税,地保来回都要走三四天嘞……”
“这么远啊!”你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苦恼的神色,眉头也蹙了起来,“那这附近……有没有个集镇啥的?我们这干粮也快见底了,想补给点。另外……”
你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禅垢,脸上适时显出几分忧色。
“我这内人身子骨弱,这连日赶路,有些吃不消,也想看看能不能找个郎中瞧瞧,或者抓点药缓缓。”
禅垢配合地微微侧过身,抬手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颤,确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老汉看了看禅垢,又看了看你,沉默地吧嗒了两口烟,才道:
“集镇……往西北再走,二十来里,有个贺林镇。比这儿强,有店铺,也有个把走方的郎中,隔三差五会路过那里。”
“贺林镇……”你将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一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神色,“多谢老乡指点!可算有个盼头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去。”
这时,老婆子那边的饭食似乎做好了。
她颤巍巍地端过来一个边缘有数道裂纹、用麻绳勉强捆扎固定的黑陶盆,放在矮桌中央。
盆里是黑乎乎的一团杂粮面糊,散发着粗粮未经精细加工所特有的涩味,混杂着某种野菜的苦辛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用粗盐腌渍过头、表皮皱缩的萝卜或芥菜疙瘩。
“没啥好招待的,凑合吃点吧。”
老婆子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便又坐回灶台前那个用草绳捆扎固定的小木墩上,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不再言语。她的背驼得厉害,仿佛被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弯了脊柱。
晚饭简单到寒酸,但对于这户挣扎在生存边缘的人家而言,或许已是日常。
你和禅垢也入乡随俗。你舀起一勺那黑褐色的糊糊送入口中,口感粗糙,带着明显的沙质感,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与涩味。
禅垢吃得更是勉强,每一口都吞咽得极为缓慢艰难,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她过往数十年的生活,即便是在“大乘太古门”内部倾轧最激烈、处境最微妙的时期,在物质用度上也从未短缺到如此地步。这粗糙的饭食,对她这曾是“琉璃明王”的身份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你看着碗中食物,又看了看对面沉默咀嚼、仿佛对食物滋味毫无所觉的老夫妻,目光扫过他们被岁月和贫瘠雕刻得如同枯木般的面容、身上难以蔽体的破旧衣衫,以及这窑洞中几乎一无所有的陈设,心中微微一动。
你想起了临行前几日,从长安“新生居”供销社顺手购买的几样“方便食品”,本是为着野外跋涉时以备不时之需,此刻看来,倒是恰好用上。
你放下粗陶碗,手探入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平小包。拆开外层油纸,里面是几个以硬纸为托、覆以薄油纸密封的独立小袋,上面印着“新生居”那由镰刀铁锤环绕的独特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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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沿着齿口小心撕开封口,将里面混合着脱水紫菜碎、蛋花丝、葱花末以及橙黄色粉末状调味料的混合物,悉数倒入一个空碗中,然后提起桌上陶壶,将尚带温热的开水缓缓冲入碗中。
霎时间,一股与窑洞内沉闷气息截然不同的鲜美香气,猛地迸发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那香气层次丰富,带着海洋藻类特有的鲜甜、鸡蛋经过工艺干燥后保留的醇厚、以及各种提鲜调料融合后产生的复合辛香,对于常年饮食粗糙寡淡、调味仅有粗盐的老夫妻而言,这不啻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官冲击。
老汉和老婆子几乎同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两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看向你手中的碗。
碗中,脱水紫菜遇水迅速舒展,重现墨绿近黑的色泽,纤细的金黄色蛋花悬浮其间,翠绿的脱水葱花点缀,在昏黄油灯摇曳的光线下,竟显得有几分出乎意料的精致与……“丰盛”。
“这……这是啥哩?”
老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连饭都忘了咽下去,嘴里的咀嚼慢慢停了下来。
“紫菜鸡蛋汤,”你将碗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一种用开水冲开就能喝的简便汤食。我们行商赶路,图个方便。老乡,你们也尝尝,味道尚可。”
老汉和老婆子对视一眼,眼中混杂着渴望、局促与迟疑。
最终,在香气持续不断的诱惑下,老汉先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碗里那把边缘粗糙的木勺,舀起小半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老婆子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筷头蘸了点,放入嘴里咂摸着。
两人的表情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老汉原本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干瘪的嘴唇下意识地蠕动了几下,似乎在细细品味那从未体验过的鲜味在口腔中蔓延的感觉。
老婆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深刻的沟壑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味觉刺激而略微舒展了些,她咂摸着嘴,目光紧紧盯着那碗汤,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叹:
“这……这咋这么鲜哩?比……比俺们那年杀了年猪,熬了三天三夜的骨头汤,还……还香嘞!”
“是香,”老汉也点点头,看向你的眼神少了之前的漠然,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玩意儿……咋做的?咋就能拿水一冲就成?还这么香?这里头……是放了肉么?”
“这是我们东家……就是供货的大商号,用新法子鼓捣出来的玩意儿,”你解释道,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把海里出的紫菜、鸡卵子,还有好些提味的香料,用特别的法子炕干,碾碎了混在一起,封在这纸袋里。出门在外,想喝口热汤时,拿滚水一冲就行,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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