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纪黎宴表面上一切如常。
照常开课,照常下地,该编草鞋编草鞋,该修篱笆修篱笆。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在村口转一圈,看看路面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有没有陌生的马车辙印。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平常他也不会留意。
但刘昶那封信像敲了记警钟,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
十月初八那天,镇上逢集。
王氏要带着苏氏和林氏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孩子们做冬衣。
纪黎宴想了想,让她把小宝也带上,又让纪怀安跟着一块儿去。
“多几个人一起,热闹。”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小宝听说要赶集,高兴得早上多喝了半碗粥。
他换了那件刚补好的夹袄,把草蝴蝶别在衣襟上,又往口袋里揣了两颗干枣,说是逛集市的时候饿了吃。
纪明玉也吵着要去,林氏拗不过她,也把她捎上了。
一行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纪黎宴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编完的草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耳畔只有院墙外头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白糖趴在他脚边睡觉,四只爪子松开,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上午快过去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紧接着是敲门声。
纪黎宴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身形偏瘦,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把短须。
这人看着面熟,但纪黎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纪公爷,别来无恙。”
这称呼一出口,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流放之后,已经很少有人叫他“公爷”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之间,记忆里一张脸跟眼前这人重合了。
沈伯安。
原主在京城时的旧相识,在国子监做过几年助教。
后来外放到南边某个县当了几年知县,之后便没了音讯。
原主跟他的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浅,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见面能聊几句的那种。
“沈大人?”纪黎宴试探着开口。
沈伯安笑了,拱手一礼:“难得公爷还记得我。”
“不过如今我早不是什么大人了,辞官好些年了,如今在韶州那边开了个小小的书铺,糊口而已。”
纪黎宴侧身让他进门:“沈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伯安跨进院子,扫了一圈,目光在茅草棚、石桌、墙根那几棵蔬菜上停了停,点点头:
“听人说你在清水塘安了家,我就寻过来了。
冒昧登门,没打扰你吧?”
“不打扰。”
纪黎宴让他在石凳上坐下,去灶房倒了碗凉茶端过来。
“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
沈伯安接过碗喝了口茶,也不绕弯子:
“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老友在岭南过得怎么样,二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茶碗,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前阵子去潮州那边收一批旧书,碰巧遇见了刘昶刘大人。”
“刘大人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在清水塘这边安了家,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他也说了另一桩事,京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
纪黎宴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但目光沉了沉:“谁?”
“具体是谁,刘大人也没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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