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要去哪里?
没有。
他离开的时候,是从你们店的正门走的吗?
方四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他知道这个问题问的是什么——那些人追到巷子里的时候,赵东岳已经走了,他们没有找到人。方四说:门是关着的。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周瑞平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他的目光在方四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破绽自己露出来。但方四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没有风经过的水。周瑞平终于把目光收回去,朝身后的记录员微微颔首。记录员放下了笔。周瑞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方四一眼。
你暂时还不能走。等我们核实一些情况。
方四点了一下头。有人带他回拘留室,走廊的声控灯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走回那间屋子的时候,同室的人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水泥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方四走回自己的位置,在长条凳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走廊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脚步声,隔着几道墙的交谈声,偶尔有电话铃响,铃声很短,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空气和墙壁磨得模糊而遥远,像从水底听见的岸上的响动。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黑球。那块石头现在应该还站在牛肉汤店二楼的墙角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那里的衣柜。马伟早上开门的时候会看见它吗?应该会的,黑球会下楼,会熬汤,会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汤,让汤慢慢凉透,然后倒掉,再盛一碗热的,继续放着。
方四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面刷了一半绿漆的白墙。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像一根被画上去的墨线,被时间磨淡了颜色。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这扇门外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还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探进来半个头:方四,有人来见你。
方四站起来的时候,同室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见面室比审讯室小一半,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桌子两侧各焊着一把椅子。玻璃是透明的,但很厚,两边说话需要对着墙壁上的话筒。方四坐下来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在了。马伟坐在那把铁椅子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衣服像是随便套上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早上起来没顾上梳,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更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匆忙剥开的核桃,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果仁。
他看见方四被带进来,隔着玻璃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坐着也能说话,又慢慢坐回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抓起话筒,贴到耳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儿,你还好吧?
还好。方四说。话筒贴着耳朵,能听见马伟那边的呼吸声,粗重,带着跑过一段路之后还没完全平复的急促。他问: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马伟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比平时急,你被带走那天我就知道了,他们来店里问话,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他们不说。我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关在这儿,我就来了。你饿不饿?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带了两件厚衣服,他们不让拿进来,说按规定不能送——
不用。方四说,我没事。
马伟看着玻璃后面那张平静的脸,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痕迹,但方四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甚至比平时还干净一点——拘留室的水龙头是凉的,他洗脸的时候顺带洗了把脖子。马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隔了几秒钟,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低了一些:晓东他们来问过你的事。李爱强那个小子,昨天跑到店里来,非要让我带他来看你,我没让。我说你现在不能见人,等能见了再说。他说行,他说他等着。
方四没有说话。他听着马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那一点微微的颤抖。
马伟又说了几句,说店里这几天照常开着,说老孙头问起你来,说周记卤味的老板也问了句小方怎么没来。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攥着话筒,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在塑料外壳上反复摩挲。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待着,别着急,我天天来看你,然后挂了电话,隔着玻璃看了方四几秒钟,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
方四把话筒挂回去,看着马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在走廊尽头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有人带他走回拘留室。
走廊的灯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窗外那面墙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最后变成一片看不清轮廓的暗影。同室的人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方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背靠着墙。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铁质长条凳的冰凉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他想起文曲山山顶的风。那个风是干的,带着石头的温度,吹在脸上的时候像被粗糙的手掌擦过。他想起影子上次见面时手舞足蹈地说他的城堡工程,地基打完了!灌注桩一共打了八十八根!影子的嗓门很大,在空旷的山顶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藏在石缝里的鸟。他想起黑球翻上山顶时的样子,手脚并用,像一只爬上岸的乌龟,最后一脚蹬空,差点摔个狗啃泥。黑球站起来拍土的时候,影子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铁锹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那笑声很响,在山顶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方四睁开眼睛。
拘留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里的光白惨惨的,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对面那面有裂纹的墙上,照在同室那人低垂的头顶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那面墙变成了一整片没有细节的暗色,像一块被涂满了墨的纸板。
拘留室很安静,日光灯的嗡嗡声成了背景,像一条极细的线持续地颤着,轻轻扎在耳膜上。走廊深处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像潮水涨落,规律而恒定。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过了很久,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终于在灯光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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