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堂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把老许头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白饭已经凉了,果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院子里很安静。
除了牧善之,再没有别人来。
意料之中的事。
老许头生前就不怎么与人交际,一是职业的缘故,仵作这行当,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寻常人避之不及。
二是看守义庄,住在城郊这孤零零的院子里,离人群远了,人情自然也淡了。
所以别说头七守夜,就是前几天老人过世时,除了柳丫祖孙俩来送了一篮子鸡蛋,衙门里来了两个衙役象征性地走了个过场,再没旁人来。
潇沉早已习惯。
他是老许头从北面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北冥蛮子与玄周边军刚打完一场遭遇战,尸横遍野,老许头奉命去收殓尸体,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骸里发现了他。
当时也就二三岁,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
老许头把他抱回来,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长得白,而且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像古墓里挖出来的玉。
加上小时候不怎么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气。
安宁村的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背地里叫他“小死孩儿”,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孩子。
除了柳丫和牧善之,没什么朋友。
柳丫是因为住得近,常来送野菜草药,一来二去熟了。
牧善之则是他爹牧青山带他来的,牧青山和老许头是旧识,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过往。
今夜头七,日子特殊,自然更没人来了。
两人守着时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牧善之说,潇沉听。
牧善之讲他最近读的书。
《南华经》里的逍遥游,《史记》里的游侠列传,还有新淘来的西域话本,讲沙漠里的宝藏和美人。
讲得眉飞色舞,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折扇时不时挥一下,颇有些说书先生的味道。
潇沉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应一声“嗯”。
他喜欢听牧善之说话。
这家伙身上有种他羡慕的鲜活,爱读书,爱说话,爱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不像他,死气沉沉,像口枯井。
“所以说啊,这人活一世,就该像庄子说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向往,“等将来我考取功名,做了官,定要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繁华…”
“那你爹怎么办?”
潇沉问。
牧善之噎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
“他,他自有他的活法,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两人忽然同时停了下来。
牧善之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听见动静的猫。
潇沉手里的茶碗也放下了,深黑色的眼眸看向外面,义庄的方向。
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又像是野猫蹿过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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